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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营:北京少年南下重庆

桂落文心

2023年3月。

北京的三月还飘着细雪,杨博文拖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出发大厅里。箱子里塞满了四季的衣服、三双舞鞋、几本初中教辅,还有妈妈连夜塞进去的两盒维生素片和一袋独立包装的每日坚果。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到了给爸妈发微信。"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像是想把这个动作刻进记忆里。妈妈则是一直在帮他整理围巾,眼眶红红的,反复念叨着重庆潮湿,要记得晒被子,火锅太辣,别逞强。

"妈,"杨博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声音闷闷的,"我每周末都能视频。"

"那不一样。"妈妈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了他一下。杨博文僵了一瞬,他已经十二岁了,在嘉禾舞社练了七年舞,早习惯了独立,却还是被这个拥抱弄得鼻尖发酸。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安检口。他知道如果回头,脚步一定会乱。

三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重庆江北机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潮湿温热的风涌进来,带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气息——麻辣、鲜香、某种植物腐烂又新生的味道。杨博文深吸一口气,感觉肺泡里灌满了水雾。

接机的是Lisa姐,三个月前新年音乐会时就见过。她举着牌子,笑容比北京的阳光要软和许多:"博文,又长高了?"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层层叠叠的立交桥。杨博文把脸贴在车窗上,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楼建在山上,路挂在崖边,轻轨从居民楼里穿膛而过。他想起张桂源微信上发给他的那段视频——凌晨的洪崖洞,灯火像瀑布一样从山上倾泻到江边。

"公司宿舍在渝中区,"Lisa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四人间,已经住了三个人。张桂源、左奇函、张函瑞。张桂源你认识的,新年音乐会见过。"

杨博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当然认识。过去两个月里,他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已经从"早"和"晚安"变成了每天几十条的轰炸。张桂源会拍公司食堂的饭菜给他看,会发练习室的自拍,会在深夜分享一首刚听到的歌。杨博文在北京的每个夜晚,都是看着那个对话框睡着的。

"他住哪个床?"杨博文问,语气努力装作随意。

"上铺靠窗。"Lisa姐的嘴角弯了弯,"你睡下铺,靠门。张桂源帮你挑的,说上铺动静大,怕吵到你。"

杨博文低下头,盯着鞋尖上的一点灰尘,没说话。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没有电梯,杨博文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爬到七楼,已经气喘吁吁。走廊里贴着泛黄的墙纸,声控灯忽明忽暗,空气中飘着隔壁住户炒菜的油烟味。705在走廊尽头。

Lisa姐用钥匙拧开门:"新室友来了!"

屋内三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左奇函正盘腿坐在靠门的下铺上打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张函瑞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做发声练习,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而张桂源——他正倒挂在门框上做引体向上,T恤因为重力滑上去,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听到声音,他身体一荡,松开双腿,稳稳落地。

″哟,北京小子!"张桂源的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发尾还在滴水。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踩着一双旧拖鞋,几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杨博文的行李箱。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和两个月前在后台握住他时一模一样。

"就等你了。"张桂源把箱子拖进屋里,指了指靠窗的下铺,"我给你铺的床,蓝色床单,你应该喜欢吧?"

杨博文愣了一下。下铺已经铺好了,蓝色的格子床单,叠成豆腐块的薄被,枕头上放着一只卡通玩偶——是一只戴着耳机的小羊,耳朵上绣着字母"YBW"。

"这..."

"公司统一发的入住礼物。"张桂源迅速说,耳根却微微泛红,"每个人都有。"

左奇函和张函瑞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你们哦什么?"张桂源回头瞪他们。

"没什么,"左奇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却翘得老高,"就是觉得桂源哥今天格外热情。上次陈浚铭来,也没见你给人家铺床啊。"

"陈浚铭才十岁,自己不会铺。"

"那函瑞呢?"

"张函瑞有洁癖,不让别人碰他床。"

"那博文就有洁癖了?"

"他..."张桂源卡住了,抓起手边的抱枕朝左奇函砸过去,"打你的游戏去!"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重庆没那么陌生了。他弯腰把那只小羊拿起来,捏了捏软乎乎的耳朵,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是在谢公司,还是在谢谁。

宿舍比想象中还要小,不足二十平米塞了两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和一台迷你冰箱。张桂源的上铺就在杨博文头顶,床板很薄,翻个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杨博文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进衣柜,发现旁边已经腾出了一块空位,挂着几个空衣架。

"我给你占的位置。"张桂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很近,"重庆潮,衣服别堆箱子里,会发霉。"

杨博文"嗯"了一声,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张桂源说话时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

午饭是在公司食堂吃的。左奇函和张函瑞走在前面,勾肩搭背地讨论下午的训练安排。张桂源和杨博文落在后面,肩并肩走在山城的坡道上。三月的重庆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杨博文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

"北京现在还下雪吧?"张桂源问。

"昨天还下了。"

"重庆很少下雪。"张桂源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两次。一次是2016年,一次是去年冬天。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

"那下次北京下雪,我拍给你看。"杨博文说。

张桂源转头看他,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惊人:"一言为定。"

食堂的空气中飘着红油的味道。杨博文端着餐盘,看着窗口里那些红彤彤的菜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张桂源注意到他的表情,直接把他拉到最里面的窗口:"这个窗口有不辣的,蒸蛋、白灼菜心、番茄炒蛋。你先吃着,肠胃适应了再挑战火锅。"

"我能吃辣。"杨博文小声反驳。

"北京人的能吃辣,"张桂源笑着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在重庆标准里等于不吃辣。"

左奇函端着一碗红汤小面走过来,辣油浮了厚厚一层,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他吸溜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桂源哥,你也太护着了。当初我来的时候,你可是直接带我去吃了特辣串串。"

"你湖南人,能一样吗?"

"双标!"左奇函和张函瑞再次异口同声。

张桂源作势要踹他们,两个人端着碗灵活地闪开了。杨博文低头扒了一口蒸蛋,嫩滑的蛋羹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酱油香。他偷偷抬眼,看见张桂源正看着他,目光软得像春日的江水。

"好吃吗?"张桂源问。

"好吃。"

"那明天还带你来。"

下午是入营后的第一次集体训练。Lisa姐带杨博文去见了舞蹈老师、声乐老师和形体老师,最后把他领到了三楼的练习室。

"这是你们四代的专属练习室,"Lisa姐推开门,"以后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这里都是你们的。"

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镜子,把杆沿着墙壁环绕,地板是浅色的实木,已经被无数双舞鞋磨得发亮。音响是顶级的,角落里堆着瑜伽垫和泡沫轴。杨博文站在门口,感觉血液开始加速流动——他闻到了汗水、地板蜡和梦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其他练习生已经换好了训练服。张桂源站在把杆边压腿,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过来,我带你热身。"

杨博文走过去,在张桂源旁边的把杆上站定。两人并肩,对着镜子,同时把右腿搭上了把杆。张桂源的柔韧性很好,上身轻松前倾,额头几乎能碰到膝盖。杨博文也不差,七年舞蹈功底让他的身体像一把拉开的弓。

"你软开度比我想象的好,"张桂源侧头看他,"breaking需要力量,我以为你会很硬。"

"嘉禾的课什么都练。"杨博文把腿放下来,换另一边,"芭蕾基训、现代、hiphop,每周还有两次瑜伽。"

"那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练双人配合,"张桂源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他,"你的控制力强,我的爆发力强,互补。"

"好。"

那个"好"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说慢了就会错过什么。

晚上的课程结束已是九点半。杨博文洗完澡回到宿舍时,左奇函和张函瑞已经睡了,张函瑞的床头还亮着一盏小夜灯。杨博文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刚拉好被子,上铺就传来轻微的响动。

"杨博文。"张桂源压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明天早上五点五十,我闹钟。一起去练习室?"

"好。"

"还有,"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大概是张桂源翻了个身,"重庆的夜晚很吵,虫叫、车声、江上的船鸣。你要是睡不着,就敲敲床板,我听得见。"

杨博文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小羊玩偶的耳朵。窗外,嘉陵江的江水在远处流淌,偶尔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这座城市的夜晚确实不安静,但杨博文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轻轻敲了三下床板。

上铺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三声回应的敲击。轻快的,带着笑意的,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晚安,小羊。"张桂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杨博文在黑暗中弯起嘴角,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他想起下午在练习室,张桂源教他一个重庆本地的拉伸动作时,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温度;想起食堂里那碗不辣的蒸蛋;想起上铺少年帮他铺床时,耳根那片可疑的红晕。

北京在山城以北,一千八百公里的距离。他离开了熟悉的胡同、干燥的风和炸酱面的香气,来到这个潮湿的、多雾的、充满辣椒味的城市。

但此刻,躺在下铺,听着上铺传来的呼吸声,杨博文第一次觉得,南下或许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为有人在这里等他。

而且那个人,似乎等了很久。

窗外,重庆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在虫鸣与汽笛交织的夜色中,杨博文抱着那只绣着他名字的小羊,慢慢沉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在跳舞,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镜子里有两个重叠的身影,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最后以一个背对背的定格结束。

梦里的音乐没有停。

而现实中,上铺的张桂源也没有睡着。他盯着天花板,听着下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伸出手,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没有回应。小羊睡着了。

张桂源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说了句:"晚安。"

这是杨博文入营的第一天。重庆,三月,春夜微凉。两颗星星终于在同一个轨道上开始运行,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