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6日,重庆。
江北机场T3航站楼里,杨博文拖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跟在接机的工作人员身后穿过人群。他刚满十二岁,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白杨,黑色的羽绒服裹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北京到重庆的航程不过三小时,机舱里暖气开得太足,他出了不少汗,额前的碎发被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博文,累了吧?"Lisa姐回头看他,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公司安排的车就在外面,我们先去场馆,今晚就是新年音乐会,你得熟悉一下流程。"
杨博文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跳舞的人特有的、带着锋芒的亮。但此刻这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TF家族四代练习生的身份,站在"2023新年音乐会——瞬间"的舞台上。
三个月前,他还在北京嘉禾舞社的排练厅里挥汗如雨。他五岁开始学舞,七年里拿过大大小小几十个街舞比赛的冠军,在少儿街舞圈里算是小有名气。时代峰峻的星探找到他时,他正对着镜子抠一个breaking的freeze动作,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想不想当偶像?"星探问。
杨博文当时没回答。他回家问了爸妈,问了舞蹈老师,问了所有他觉得可以问的人。最后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试试吧。"
于是就有了今天。
重庆的一月并不暖和,但比起北京的干冷,这里的湿冷像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杨博文坐进商务车的后座,车窗上很快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划开一道缝隙,看见外面陌生的街景——层层叠叠的立交桥,依山而建的高楼,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麻辣味。
"重庆就是这样,"Lisa姐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地形复杂,但很有味道。你慢慢会习惯的。"
杨博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不是一个话多的孩子,在嘉禾的时候,他常常是排练厅里最后一个走的,也是最安静的一个。舞蹈是他表达自我的方式,言语反而不是。
车子在渝中区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前停下。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粉丝,举着灯牌和相机,在寒风中跺着脚等待。杨博文从侧门进去,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大概是某个前辈艺人到了。
"后台在二楼,"Lisa姐领着他走楼梯,"其他练习生都在化妆了,我带你去找你的化妆师。"
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TF家族历年活动的海报——三代、二代、一代,那些面孔杨博文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现在他也要成为这面墙上的一员了,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
推开后台的门,一股混杂着发胶、香水和汗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化妆镜前的灯泡亮得刺眼,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年轻特有的光泽。杨博文站在门口,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新来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杨博文转头,看见一个圆脸少年正冲他挥手。那人穿着白色的训练服,头发被发胶固定成一个夸张的造型,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我叫左奇函!"少年几步跑过来,自来熟地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你就是北京来的那个跳舞很厉害的杨博文吧?我听桂源哥提起过你!"
"桂源哥?"杨博文愣了一下。
"张桂源啊,"左奇函朝化妆镜的方向努努嘴,"我们四代的全能ACE,跳舞rap声乐样样行。他说今天有个北京来的高手要加入,让我们都等着看呢。"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化妆镜前坐着一个少年,正闭着眼睛让化妆师给他画眼线。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他的五官很清秀,但眉骨略高,给那张脸添了几分英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似乎是感觉到了注视,少年突然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向杨博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杨博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就像舞者在比赛前打量对手时会有的那种眼神。
"你就是杨博文?"少年开口,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意外地好听。
"是我。"
少年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来。他比杨博文高了半个头,走近时杨博文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香水。
"张桂源。"少年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扬,"欢迎来重庆。"
杨博文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指腹和虎口处有常年练舞磨出的薄茧。这个触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是同类的感觉。
"听说你跳舞很厉害,"张桂源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比划比划?"
后台顿时安静下来。其他几个练习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张函瑞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陈浚铭咬着吸管忘了吸,左奇函则是一脸兴奋地看热闹。
杨博文看了看四周。这是欢迎仪式,也是下马威。他懂这个规矩——在舞社的时候,新人加入也要先过这一关。
"好啊。"他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背心。
张桂源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爽快有些意外。他转身从助理手里接过手机,找了一段hiphop beat。
"你先?"他把手机放在化妆台上。
"你先吧。"杨博文说。
张桂源没再客气。音乐响起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一个安静的少年,那么此刻他就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popping精准有力,每一个hit都像打在鼓点上,身体的isolation干净到令人发指。最惊艳的是他的一段地板动作,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最后以一个单手freeze定格。
后台爆发出一阵掌声和口哨声。
"桂源哥牛啊!"左奇函大喊。
张桂源站起来,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向杨博文,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到你了。"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如果说张桂源是火,那他就是水——流动的、柔韧的、无孔不入的水。他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流动,wave从指尖传到肩膀,再传到腰胯,连贯得像一条苏醒的蛇。他的脚步移动极快,却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轻盈。
音乐进入高潮,杨博文突然加速,一连串的footwork快得只剩下残影。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做了一个极低的freeze——单手撑地,身体与地面几乎平行,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后台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
"卧槽..."张函瑞张大了嘴,手机还保持着录像的姿势。
张桂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赏的笑。他走上前,向杨博文伸出手:"服了。这个freeze的角度,比我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要低。"
杨博文借力站起来,两人的手掌再次相握。这一次,他感觉到张桂源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快得像错觉。
"你多大?"张桂源问。
"2010年6月的。"
"那我比你大一岁,"张桂源的笑容扩大,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2009年5月的。以后叫哥。"
"想得美。"杨博文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在灯光昏暗的后台,在汗水与发胶混合的气味里,在一段没有观众的舞蹈battle中,两颗星星悄然碰撞,发出了第一声回响。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张桂源、杨博文,准备候场了!还有十分钟!"
张桂源松开手,转身去拿外套。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哎,"张桂源突然回头,"你那个freeze,重心还能再调整一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太直了,容易伤。"
杨博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张桂源耸耸肩,"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教你。"
"你教我?"杨博文挑眉,"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张桂源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得让整个后台的气氛都为之一松。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揽住杨博文的肩膀,带着他往舞台侧翼走。
"行,那互相教。"他说,"反正以后我们是队友了。"
队友。这个词在杨博文心里轻轻敲了一下。他侧头看着张桂源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颗藏在发间的、若隐若现的小痣。
"重庆好玩吗?"张桂源突然问。
"还没逛过。"
"那等音乐会结束,我带你去吃正宗的重庆小面。"张桂源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公司附近那家,老板娘是我熟人,可以加双倍臊子。"
杨博文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啊。"
前台的音乐响起,是前辈艺人的表演。隔着厚厚的幕布,他们能听见山呼海啸般的应援声。杨博文的手心开始出汗,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多观众。
"紧张?"张桂源敏锐地察觉到了。
"有点。"杨博文老实承认。
"看着我就行。"张桂源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上台以后,你就当台下没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练习室跳舞。"
杨博文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芒比舞台的聚光灯还要亮。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走吧。"张桂源松开揽着他的手,改为与他并肩,"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双主舞。"
幕布拉开,聚光灯倾泻而下。杨博文跟在张桂源身后走上舞台,在强光中眯起眼睛。他听见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大概是粉丝们对这个新面孔的好奇。
音乐响起的那一刻,他忘记了紧张。
因为他看见张桂源就在他身侧,两人的动作整齐得像复制粘贴。他们的手臂同时抬起,同时落下,脚步同时移动,同时定格。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事先排练,他们的身体仿佛天生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两人背对背站立,同时转身,面向观众鞠躬。
掌声雷动。
下台时,张桂源在嘈杂中凑近杨博文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我说得对吧?"
"什么?"
"只有我们两个人。"
杨博文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不敢转头看张桂源的表情,只是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回后台。
那天晚上,杨博文躺在公司安排的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是重庆的夜景,璀璨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三个字:张桂源。
杨博文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张桂源对着镜子比耶的照片,背景是公司的练习室。他点了"通过",对方几乎是秒回。
「还没睡?」
「嗯。」
「明天早上六点,练习室见。教你那个freeze。」
杨博文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打字回复:
「好。别迟到。」
「放心,哥从不迟到。」
「再说一遍,谁是你弟。」
「你啊。北京来的小羊。」
杨博文看着那个"小羊"的称呼,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自己行李箱上挂着的那个毛绒挂件——一只戴着耳机的小羊,是妈妈给他买的。
他打字的手指顿了顿,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晚安。」
「晚安,小羊。」
窗外的嘉陵江静静流淌,载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与秘密,流向远方。而在某个酒店房间里,一个北京来的少年抱着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第一次对明天产生了迫不及待的心情。
他不知道的是,在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另一个少年也正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看着那句"晚安",嘴角挂着同样失眠的微笑。
这是2023年1月26日。重庆,冬夜,两颗星星刚刚相遇,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纠缠在一起,照亮彼此漫长的青春。1
这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