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倒计时十五天。
张桂源的闹钟设在五点四十,比其他人早二十分钟。铃声是一首节奏舒缓的钢琴曲,音量调到最小,但在寂静的宿舍里依然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杨博文在下铺睁开眼睛。天花板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是某个前辈团体的演唱会宣传图,边角已经卷起。他盯着那片阴影听了三秒,上铺传来轻微的响动——张桂源翻身坐起,床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两人没有说话。默契在黑暗中发酵,像两株朝着同一束光生长的植物。杨博文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枕头下摸出提前准备好的训练服。张桂源从上铺翻下来,落地时只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闷响。
左奇函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张函瑞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杨博文和张桂源像两个训练有素的特工,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拧开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尽头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705的门牌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白光。张桂源走在前面,杨博文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脚步声轻得像猫。
"昨晚几点睡的?"张桂源突然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十二点。"杨博文实话实说。他昨晚戴着那只MP3听了三遍张桂源给他整理的歌单,又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口型。
张桂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按了电梯键。电梯门开,里面映出两张睡眠不足的脸——杨博文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张桂源的下巴冒出了一层细小的胡茬,在晨光中泛着白光。
"等月考结束,"张桂源说,"你得睡个整觉。"
"等月考结束再说。"
三楼的练习室门锁着。张桂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据说是上个月帮Lisa姐搬箱子时"顺手"多配了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练习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地板蜡味道,混合着昨夜残留的少年们的汗水气息。张桂源打开灯,惨白的光线瞬间填满整个房间,把镜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江面潮湿的水汽。
"先开嗓,"张桂源把窗户关小,"还是直接练舞?"
"开嗓。"杨博文从包里掏出保温杯,里面是昨晚在宿舍水房接的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你教我。"
张桂源站到他对面,两人相距半步。这是舞蹈里常用的站位,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想象声音从脚底升起来,"张桂源闭上眼睛,示范了一个长音,"不要从喉咙挤,从丹田——就是这里。"
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杨博文的小腹上。掌心温热而干燥,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杨博文的腹肌下意识收紧,像一张被拨动的弓。
"放松,"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太紧了声音发不出来。"
"...我没法在被人摸肚子的时候放松。"
"那多摸几次就习惯了。"
张桂源面不改色地说完,手却没有移开。他带着杨博文的呼吸节奏,一起吸气,一起呼气,一起从低音爬到高音。杨博文的声音依然有些飘,但比上周稳了许多,至少不再像脱缰的野马。
"有进步,"张桂源终于收回手,"李老师的石头和桶理论,加上我的丹田按摩法,双管齐下。"
"谁要你的丹田按摩法。"杨博文耳根发热,转身去开音响。
他们今天要练的是月考的舞蹈曲目。公司给每个人安排了solo部分,但张桂源偷偷找编舞老师,给两人加了一段三十秒的双人互动。
"这里,"张桂源指着平板上的视频,"我做一个后空翻,你在下面接住我的腰,顺势把我推出去,然后我落地,你接一个旋转。"
"后空翻?"杨博文挑眉,"你确定?"
"确定。"张桂源把平板扔到一边,"我在杂技团练过。"
"你什么时候在杂技团练过?"
"去年暑假,公司组织的特训。"张桂源活动了一下手腕,"来,先试一遍。你不用真接,先找一下位置感。"
他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杨博文下意识地伸出手,张桂源的腰撞进他的臂弯,冲击力比想象中大,他踉跄了一步,但死死抱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张桂源的身体悬空,腰卡在杨博文的臂弯里,两人的脸相距不到二十厘米。杨博文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不是纯黑,是偏浅的琥珀色,在晨光里像两块透明的蜜糖。张桂源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腰不错,"张桂源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抱得挺稳。"
"你太重了。"杨博文松开手,把他放下来,耳尖通红。
"那是你力气小。"张桂源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来。这次我控制一下角度,你注意接的时候重心放低膝盖弯曲。"
他们练了十七遍。
到第十八遍时,杨博文已经能精准地接住张桂源的腰,在零点几秒内完成力量的转换,将他稳稳推出去。张桂源落地无声,杨博文紧接着一个旋转,衣角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最后两人背对背站立,同时抬手,指向镜中的同一个点。
完美。
"就是这种感觉,"张桂源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滑下来,"我们天生就该一起跳舞。"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接住张桂源时,对方手掌在他后颈上短暂停留的那半秒——像一种无声的确认,又像某种更隐秘的标记。
六点四十,其他练习生陆续到来。
左奇函是第一个,推门看见两人已经练得满身是汗,哀嚎一声:"你们还是人吗?"
"你也可以五点来。"张桂源扔给他一瓶水。
"我起不来。"左奇函瘫在地板上,"而且我来干嘛?看你们俩秀恩爱?"
"什么?"
"没什么!"左奇函举起双手,"我什么都没说!"
张函瑞和陈浚铭前后脚进门,然后是王橹杰。练习室渐渐热闹起来,音响里的钢琴曲换成了节奏强烈的hiphop beat。杨博文站在角落里做拉伸,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张桂源的身影——他在教陈浚铭一个脚步动作,陈浚铭年纪小,总是同手同脚,张桂源就一遍遍示范,耐心得像在教一只刚学步的小兽。
"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啊。"
杨博文回头,张函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谁?"
"你和张桂源。"张函瑞吸了一口豆浆,表情意味深长,"全公司都在传,说你们俩是连体婴。"
"什么连体婴,"杨博文皱眉,"就是一起训练而已。"
"训练到每天单独相处三个小时?"张函瑞挑眉,"训练到他用自己留堂的时间陪你练声乐?训练到他给你整理歌单?"
杨博文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些细节都被别人看在眼里。
"我没别的意思,"张函瑞耸耸肩,"就是提醒你,公司不喜欢练习生走得太近。尤其是...你们这种。"
"我们哪种?"
张函瑞看了他两秒,没回答,端着豆浆走开了。
上午的声乐课上,李老师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杨博文唱完一段音阶,李老师没有立刻打断,而是等他把最后一个音拖完,才缓缓点头:"音准进步了。虽然气息还是不稳,但至少在调上了。"
杨博文站在教室中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桂源,"李老师转向坐在角落的张桂源,"你教的?"
张桂源从地板上抬起头:"算是吧。每天早起陪他练半小时。"
"难怪。"李老师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来有人带和没人带,确实不一样。"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向杨博文:"继续保持。月考的时候,我希望看到你的声乐不是拖分项。"
"谢谢李老师。"杨博文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
下课铃响,练习生们蜂拥而出。杨博文走在最后,张桂源放慢脚步等他。
"听见没?"张桂源用肩膀撞了撞他,"李老师夸你了。这可是稀罕事,我来公司两年,听她夸人的次数不超过五次。"
"是你教得好。"杨博文说。
"是你学得快。"张桂源纠正他,然后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今晚别睡太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秘密。"张桂源眨眨眼,"十一点,天台见。"
杨博文想问更多,但张桂源已经跑开,追着左奇函去抢他手里的薯片了。
晚上十点,宿舍准时熄灯。左奇函和张函瑞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杨博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时间。十点五十,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外套。
上铺的张桂源几乎同时翻身坐起。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他们溜出宿舍,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江面潮湿的水汽和远处火锅店的麻辣味。重庆的夜晚从不黑暗,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嘉陵江像一条发光的丝带,蜿蜒着流向远方。
"来,"张桂源走到天台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给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什么?"
"润喉糖泡的水,"张桂源拧开瓶盖,"我奶奶的土方子。你这几天练声练得太狠,嗓子都哑了。"
杨博文接过瓶子,指尖碰到张桂源的,凉凉的。他喝了一口,甜中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你奶奶还教了你什么方子?"他问。
″很多,"张桂源在他身边坐下,双腿悬空晃荡着,"治感冒的,治扭伤的,治失眠的...我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她就用这些土方子把我养大的。"
"你奶奶在重庆?"
"嗯,住在区县。我进公司以后,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张桂源望着远处的江面,"她不知道我在当练习生,以为我在上普通的寄宿学校。我说要当大明星,她说,当什么明星,好好读书才是正经事。"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那你怎么说?"
"我说,等我真成了大明星,就接她来重庆住大房子。"张桂源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博文,你说我能做到吗?"
"能。"杨博文毫不犹豫,"你什么都能做到。"
张桂源看着他,目光软得像春日的江水。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露出那颗藏在发间的小痣。
"那我们一起,"张桂源轻声说,"一起做到。"
他们并肩坐在天台边缘,腿悬空晃荡着,下面是重庆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杨博文想起张函瑞白天说的话,心里像压了一块小石头。
"张桂源,"他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什么意思?"
"公司,还有其他人...他们都在说。"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杨博文放在天台边缘的那只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
"让他们说,"张桂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只知道,跟你一起跳舞的时候,我是最开心的。跟你一起练声的时候,我是最投入的。如果这叫走得太近,那我宁愿再近一点。"
杨博文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回握住那只手,用力地,紧紧地。
"好,"他说,"那再近一点。"
夜风继续吹,嘉陵江继续流。两颗星星在天台边缘并肩坐着,手握着手,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的孩子。
这是月考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他们将面对残酷的排名竞争;后天,他们将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为同一个梦想厮杀。但此刻,在凌晨五点的练习室之外,在重庆永不熄灭的天台之上,他们只拥有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