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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礼物

十一月的细雨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工位上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不大,开口处折了两道,没有贴封条。我站在工位旁边看了两秒,没立刻打开。先放下包,脱了外套挂好,坐下来把电脑打开,等屏幕亮了,才伸手把纸袋拿过来。

里面是一盒护手霜,三支装,包装简单,没有花哨的牌子。拆开闻了一下,是很淡的乳木果味,不腻。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我认识,李姐的,笔画收得利索,不拖泥带水:"北方冬天干冷,回去记得用。新年快乐。"

我盯着"北方冬天干冷"那行字看了两秒。她甚至没有说"你回家注意手",她说的是"北方冬天干冷,回去记得用"——她知道我要回北方过年,她知道北方那种干和广州的湿不一样,她想到了我的手到了那边会裂。

李姐的工作间在最里面,门半开着,她正低头看什么文件。我走过去敲了敲门框,她抬头。

"李姐,收到了。谢谢。"

她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纸袋,点了点头:"那个牌子的护手霜我从北方来广州的时候就在用了,换了多少年没换过。你回去涂,别偷懒。"

"好。"

"过年回北方不比在这儿,皮肤容易干,自己注意点。"

我愣了一下——李姐平时话少,改稿子的时候三句讲完的事绝不讲五句。这种"多出来的叮嘱",就是她关心的方式。

"嗯,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补了一句:"买了几号的车票?"

"腊月二十八。"

"那没几天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李姐,新年快乐。"

她挥了下手,示意我走吧。她没抬头,但我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工位坐下,把那盒护手霜放进抽屉里。隔壁桌的梁栋探过头看了一眼,随口问:"李姐给的?"

"嗯,她说北方回去干,给了我一盒护手霜。"

梁栋把脖子上那截灰色羊毛围巾扯出来给我看:"我的是这个,骑车脖子漏风,她记住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刘姐桌上也多了一盒菊花茶,说她最近熬夜上火,泡点降降。老周多了一副新的骑车手套。李姐年底会看一圈,谁缺什么,她顺手补上。"

正说着,刘姐端着杯子路过,杯子里飘着几朵菊花,冒热气。她朝李姐办公室的方向努努嘴:"每年这时候她就这样,跟年底结账一样,一个一个清点过去,清完了自己才放心过年。去年给我带了一瓶润喉糖,前年是一盒口罩,我怀疑她有个小本子专门记这个。"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心里动了一下。李姐不声不响的,但年底她会把整个办公室的人想一遍——谁骑车、谁上火、谁回北方。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不让人觉得隆重,但每个人打开抽屉的时候,都刚好收到了正好需要的东西。

办公室里其他人在各自做着年前最后的收尾。老周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跟家里说票买好了哪天回。刘姐端着菊花茶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经过我桌边,顺手放了一颗糖在我桌上:"吃吧,客户送的。你们年轻人写稿费脑子,补点糖。"糖是话梅味的,包装纸皱皱的。

我撕开糖纸含进嘴里,酸了一下,然后慢慢变甜。

下午的时候我去茶水间续水,出来时看见陆屿站在走廊窗边。他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肩线微弓。我走近的时候他才转过头来,目光先落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手里的杯子上。

"明天降温,"他说,"我看天气预报了,明天最低七度。"

"广州的七度而已。"

"那你回去就零下了。"

"零下十几度。"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走廊灰白的光线下显得很干净,睫毛在眼睑处投了一小片阴影。他没有接话,像在想什么,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办公室传来刘姐接电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像是"嗯嗯"地答应着谁。窗外的云依然低低压着,办公室里的暖黄色灯光映在窗户玻璃上,像两团橘色的水彩晕在一起。

"陆屿,"我开口,"你过年回去几天?"1

段评

李姐也太会关心人了吧

"初七回来。想早点回。"

"早点回做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办公室安静,修图效率高。"

这个回答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看我的那一眼多留了半拍——那半拍里好像装着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

我靠着窗台,手里握着杯壁,又说了一句:"我回去给你拍两张。"

他好像没预料到我会主动说这个,停了一拍才接:"拍什么?"

"你不是说要看雪吗?北方那边年年下。你想看街道还是树?还是那种——雪盖在屋顶上的?"

他说想看雪是上次聊天时随口提的,我当时应了"行",没再说别的。但下午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应该多问一句——他想要看什么样的雪,好过到时候拍了一张随手的东西发过去,他看了说"挺好",然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点:"你就按你觉得好看的拍就行。"然后顿了一下,又说,"但你要问我,我想看路——就是那种下了雪之后的路,踩过的人不多,上面有脚印,能看出来有人走过去的那种。"

"行,我拍。"

"你不拍人也行,拍路就行。"

"知道。"

他端着杯子转身往回走,经过我工位时停了一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然后继续走了。照片不大,是一张很干净的天空——广州冬天天台上看到的傍晚,蓝紫色慢慢融进夜色里,暖橙色的光落在云边上,远处有飞鸟的痕迹。

"前两天傍晚在天台上拍的,想着也让你看看。"

他路过的时候说了这句,声音不高不低,像只是顺便带了一句。但我注意到他放照片的时候,手指在照片边缘多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稳稳落在桌面上。

我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那天傍晚我确实也看到了这片天,下了班走在江边,抬头看了一眼,觉得好看,然后低头继续看路。他没有低头,他停下来把它留住了。

照片背面没有字,像他刻意不写什么。但一张空白纸背,有时候比写了字的东西更重。

下班路上我在地铁里把照片又拿出来一次,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有。我把照片翻回来,广州冬天天台上的那片天空在车厢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手机震了。周周发了一张照片,重庆冬天的江边,雾蒙蒙的,远处高楼只剩轮廓,江面上的灯倒映在水里晃晃的。配文:"彭骁今天非要拉我来江边散步,说走走就不冷了。冻得我鼻涕都快出来了,他说'你忍一下,我带你吃火锅去'。"

"吃了吗?"

"吃了。他点的中辣,吃了半程开始灌唯怡,灌了两瓶下去还在那儿硬撑。我问'你不是重庆人吗',他说'我这是对你家乡的尊重'。"

"他对自己的家乡发表尊重宣言?"

"嘴硬。反正最后唯怡瓶盖攒了四个,全塞我包里了,说'你留着做纪念'。纪念什么?纪念他吃中辣锅底把自己辣哭的夜晚?"

我笑了一下。地铁进站,门打开,风涌进来。我旁边挤进来一个拉着行李箱的女生,箱子上贴着托运条。她进来的时候说了声"不好意思",我说"没事"。

我翻到和陆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的天气提醒。我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过去:"你拍的那张天空,我放抽屉里了。"

他回得很快:"嗯,等你回来再拍新的。"

"什么新的?"

"广州春天也有好看的天。到时候再给你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他说"等你回来",不是"等你放假回来",也不是"等你上班"——就是"等你回来"。好像他在的地方,是"回来"的终点。

窗外地铁驶过珠江那一段,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车窗玻璃上。我收起手机,手里那张照片放回了口袋里。

到家之后我拉开抽屉,护手霜和照片并排放着。我伸手把照片往里推了一点,让它跟护手霜整整齐齐地待在一起,然后合上抽屉。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广州一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江面的潮气。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排一排的。

再待两天就要回北方了。那边现在应该在下雪,厚厚的,踩上去咯吱响。有人在等我拍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