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一月的湿冷是渗进来的那种。穿再多也没用,风贴着骨头缝往里钻,走在路上脸被吹得发麻。楼下肠粉店的蒸屉冒出的白汽比平时厚一倍,老板说"广州最冷就这半个月,过完年就暖返了"。我蹲在路边吃完一盘鸡蛋肠,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
那天傍晚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栀栀,你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呀?"
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北方冬天家里才有的那种暖烘烘的底色——大概是厨房在炖汤,客厅开着电视,她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跟我说话。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问一次,但今年问得比往年早。
"杂志社放十天假,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儿呢。应该回,票还没买。"
"那早点买,别等到跟前了再抢,贵。"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广州降温了。"
"还好。穿个外套就行,没咱们家冷。"
"那还是多穿点儿,湿冷更厉害,别仗着年轻。"
"知道了妈。"
她笑了一声,那种"说了你也不听但我还是要说"的熟悉的笑。"我今天碰见你沈阿姨了。"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停了一下。
"沈阿姨说沈淮也放假了,研究生那边年前没什么事,一直在家里窝着。她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广州上班呢,挺好的。她还问你在那边做什么工作,我说写稿子,杂志社,她也听不明白,就说'那栀栀从小作文就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沈阿姨还记得。"
"记着呢。你小时候去她家写作业,她给你们炖银耳汤,说栀栀坐得最端正。"
"妈——"
"她还问,说沈淮这段日子回家也不怎么说话,闷着,问怎么了也不说。她说以前你常来找他玩,这两年怎么不见你了。"
我靠在窗台上,广州一月的暮色正从对面楼顶慢慢沉下去。那些话像有人在我心里轻轻翻了一页纸。
"妈,我毕业了。去广州了。"
"我知道。"她声音放轻了一点,"我跟沈阿姨说,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路。她也说就是顺嘴提一下。"
"嗯。"
我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那种从"正事"切换到"唠家常"的语气,尾音一挑就变了。
"对了栀栀,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个护发精油,我用着还挺好。头发没以前那么干了。你那个牌子的,我回头在超市找找。"
"我回头给你多买几瓶寄回去,你别去超市找了,广州的本土牌子,在北方的小超市不一定有。"1
这段写得太戳人了
"也行。你过年回来带也行。"
"行,带。"
"那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那个。"
"妈,你不是说要我少吃韭菜,说胃不好。"
"平时少吃,过年吃几个怎么了。"
我又笑了一下。她就是这样,一边嘴上管着你,一边在过年的时候把你爱吃的全端上桌,然后说"就这一次"。
"买票了跟我说一声,我去车站接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广州一月的风还是湿的,吹在脸上像凉毛巾贴着。对面楼的窗口亮起灯来,好几户同时在做饭,油烟从排气口冒出来,混着广州一月底特有的那种说不清的植物气味。
我妈刚才说"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路"。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她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她送我来广州上火车的时候,站在进站口外头朝我挥手,笑得跟平时一样,但那个笑容下面有一层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她知道我离开的不只是一座城市。
我低头翻了翻手机,意外看到沈淮的头像出现在通知栏里。他发了一条消息。
"林栀,你过年回家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窗外广州一月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远处高架桥上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海面以下的水在动。
"回。票还没买,应该会回去。"
"我妈下午说你可能不回来…我就问问。"
"阿姨说错了,我回。"
"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对话停在那里。很短,像两个站在路口的人寒暄了几句天气。但这确实是他半年多以来第一次主动联系我,问的不是"能不能帮我带个东西"或者"你在不在学校",问的是"你回不回家"。
以前总是我找他。问他"吃饭了吗",问他"图纸改完了吗",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又不高兴了"。他回得很短,有时候就一个"嗯",但我会在收到那个"嗯"的时候觉得"他回了,那就行"。
窗外的风还在吹。我想起我妈刚才说"孩子们长大了各有各的路",她大概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件事——沈淮的路不是我的路,我的路也不经过他家门口了。
但我妈从来不在电话里说"你应该怎么选"。她只会问"过不过年回来",然后说"给你包饺子"。她让我自己走,走累了就回家。
广州一月的夜风带着潮气灌进来。我走进屋里,关了阳台门,坐下来打开电脑。光标在文档开头闪了闪。我打了两个字:"标题。"
又删掉了。重新打:
"回家。"
然后写了第一行:广州的一月底,我开始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