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四章 入山逐野,清风渡我归途
班车碾过平整的柏油路,一路向西而行。
城市的喧嚣彻底被抛在身后,眼底的景致渐渐褪去人间繁华,换作满目清宁。秋日的天光温柔澄澈,透过明净的车窗洒进来,落在肩头,暖而不燥。
道路两旁的平原田野缓缓向后倒退,成片的晚稻泛着浅金,间杂着青绿的菜地,错落铺展在大地之上。零星的村舍藏在林木深处,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与红辣椒,是最质朴的山野烟火。
越往西行,地势渐高。
平坦的土地慢慢收窄,路边的草木愈发繁茂,远山不再是天际模糊的轮廓,一层层、一叠叠清晰地铺展开来。青黛色的山峦连绵不绝,高低错落,云雾轻悠悠地萦绕在山腰,像一缕未散的轻纱,温柔裹着苍茫群山。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褪去了江边的湿润,多了山林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混着泥土与野花的淡香,涤荡心肺。
林舟支着窗沿,静静望着窗外流转的风光。
一路行来,从临海闹市,到江畔古镇,再到如今渐近的深山谷地,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赶路,眼底是匆匆风物,心里是未安的忐忑,总在追逐未知,总在纠结得失,远行的每一步,都带着仓皇与试探。
而今坐车西行,山河入眼,心绪安稳平和。前路漫漫,不再让人惶恐,反倒让人满心期待。原来真正的释怀,从不是逃离喧嚣,而是无论身处何方,内心皆可安然从容。
班车盘旋上山,公路蜿蜒曲折,缠绕着山体层层向上。
山下的村落与田地渐渐下沉,被层层林木遮掩,抬头望去,只剩头顶辽阔的云天,和望不尽的重山峻岭。山间的风愈发清朗,偶尔有飞鸟成群掠过山谷,振翅的轻响隐匿在簌簌林涛之中。
不知行驶多久,路边渐渐出现连片的梯田。
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高低错落,曲曲绕绕,顺着山峦的肌理蜿蜒至远方。秋日的梯田褪去了盛夏的浓绿,稻穗成熟,满目鎏金,在天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壮美又静谧。
梯田之间,散落着零星山居村落。
不同于临江古镇统一的白墙黛瓦,山里的屋舍更显质朴随性。多是青瓦土墙,依山而建,高低错落点缀在青山梯田之间。房前屋后栽着老树,有的枝头挂着野果,有的叶落疏朗,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慢悠悠飘入山间云雾,温柔又安宁。
这便是此行奔赴的山谷谷地。
远离大江奔涌的浩荡,独拥群山环抱的静谧,没有市井车马的嘈杂,只有山野朝夕、梯田炊烟,岁岁安然。
班车缓缓减速,最终停在山间一处简易站台。
车门打开,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郁的草木清香,瞬间灌满衣襟。山间的空气格外通透,深吸一口,满身疲惫尽数消散。
林舟背起背包,抬脚走下车。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小路,连接着不远处的村落。站台四面环山,目之所及,皆是青山叠翠,梯田连绵,天高云淡,风静山悠。
班车轰鸣着掉头远去,车轮声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山谷瞬间归于寂静。
只剩下风穿林海的簌簌声响,山涧流水的叮咚轻响,偶尔夹杂几声清脆的鸟鸣,声声入耳,清净人心。
他站在原地,抬眼望向四方山河。
群山万壑,绵延无尽,秋阳铺洒在层层梯田之上,鎏金遍野,烟火村落静卧山间,岁月仿佛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一路走来,遇江海,过古镇,别烟火,入深山。
从前总以为归途是原路折返,是奔赴故乡的方寸天地。如今方才明白,人生从没有一成不变的归途。
心有归处,山河皆是故乡。
他不再执着于逃离过往,不再困顿于世俗定义的安稳。漂泊不是流离,远行不是遗憾,走过的每一寸山河,遇见的每一缕清风,和解的每一次自我,都是成长,都是归途。
沿着青石小路缓步向前。
小路蜿蜒向下,直通谷底村落。路边长满不知名的山野秋花,细碎的白、淡雅的黄,星星点点缀在绿草之间,自在盛放,无人观赏,却依旧热烈生长。
山路平缓,步步皆景。
身旁梯田层层延伸,成熟的稻穗随风轻晃,掀起细碎的金浪。远处山峦层叠,近前炊烟袅袅,溪水顺着田埂缓缓流淌,清澈见底,叮咚水声不绝于耳。
偶尔遇见山间往来的村民,大多步履从容,神色淳朴。有人背着竹篓去往田间劳作,有人牵着孩童缓步归家,遇见陌生的他,皆会温和点头,眉眼间是山野人家独有的纯粹热忱。
没有陌生的疏离,只有岁月静好的温柔。
行至谷中村落入口,一棵高大的老树立在路旁。
老树苍劲挺拔,枝干舒展,秋日里叶片半青半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树下摆着几块光滑的青石,应当是路人休憩的地方。
林舟停下脚步,回望身后来路。
远方江城早已隐在千山之外,临江古镇的晚风、渡口的离别、江上的晨雾,都已成沿途过往,沉淀为心底温柔的记忆。
前路不再是迷茫未知,而是满目清朗,步步生景。
他终于懂得,人生的远行,从来不是为了远离,而是为了遇见更好的山河,和解更好的自己。
一半风雨行路,一半山河归心。
山川辽阔,风月无边,前路漫漫,皆是崭新光景。
深山谷地的朝夕,温柔山野的余生,自此徐徐开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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