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五章 山舍晚照,烟火落满衣襟
夕阳正一点点往群山背后沉落,橘红色的霞光漫过连绵山脊,把整片山谷晕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梯田上的金稻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光,层层田埂的影子被拉得悠长。山间的雾气慢慢浮起,淡淡的,薄薄的,缠绕在半山腰,将远处的屋舍衬得朦朦胧胧。
林舟顺着青石小路继续往村落深处走。
村落不算大,屋舍顺着山谷地势错落排布,土墙青瓦,木窗木门。不少人家屋外都搭着竹架,上面晾晒着山货,金黄的玉米棒子串成串悬挂在檐下,红辣椒一束束垂落,朴素又鲜活。
田埂间归来的农人三三两两,肩上扛着农具,竹篓里装着刚采收的作物,说着本地口音,话语声松弛平缓。孩童在屋前空地上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山谷,惊飞了停在田边的几只麻雀。
空气里飘开晚饭的香气,柴火燃烧的淡淡焦香混着饭菜的味道,一缕缕随炊烟向上飘散。
他一路缓步浏览,目光四处打量,想要寻一处可以暂住的山舍。这里没有商业化的民宿集群,大多都是本地人家,若是留宿,只能寻村民家借住。
转过一道土坡,看见一户院落。
院墙是碎石与黄泥堆砌而成,院门口围着竹篱笆,篱笆上攀着藤蔓,几朵迟开的小花还在迎风摇曳。木门敞开,院内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堆着干柴,一旁还开辟出一小块菜地,青菜长势喜人。
一位中年妇人正站在院子里收拾竹篓,听见脚步声,抬过头来看向林舟。妇人皮肤是常年日晒形成的麦褐色,眉眼温和。
“你是外来行路的吧?”妇人开口,声音朴实爽朗。
林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大姐,我路过山谷,想在这里暂住几日,不知道家里是否有空余房间可以租给我。”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看见他身后鼓鼓囊囊的背包,眼底没有戒备,只是略一思索:“屋子倒是有一间,之前是我家孩子住的,他去山外做事,房间一直空着。住倒是可以,条件简陋,比不上镇子客栈,你别嫌弃。”
“能有落脚之处就很好,多谢。”林舟心中松了口气。
妇人唤他走进院子。院落十分宽敞,中间铺着平整石板,屋檐下挂着一盏老旧马灯。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木桌木椅,处处都是生活沉淀下来的质感。
空置的小屋在厢房一侧,推开门,屋内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旧木桌,窗边开得很大,推开窗,抬眼便能望见层叠的梯田与远处的青山。晚风穿窗而入,裹挟山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被褥都是晒过的,山里夜里凉,晚上记得盖厚些。”妇人交代完,转身出去忙活晚饭。
林舟把背包卸下,放在墙角。走到窗边凭栏远眺。
落日已经沉下去大半,漫天晚霞由橘红转为浅紫。山谷慢慢安静下来,白日里田间劳作的声响渐渐消散,只剩下晚风拂过稻禾沙沙作响,远处山涧流水叮咚不息。
不多时,妇人过来喊他出去吃饭。
饭桌摆在院子当中,一盏油灯点亮,昏黄光晕漫开。桌上摆着简单的农家饭菜,清炒山野菜,蒸南瓜,一碟腌笋,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
“山里没有什么珍奇吃食,都是自家地里长的,随便吃点。”妇人递过来碗筷。
“已经很好了。”林舟坐下。杂粮粥温热入喉,野菜带着独属于山野的清鲜,简单的饭菜,却吃得分外踏实。
晚饭间隙,断断续续闲谈几句。妇人名叫桂兰,丈夫常年在山里管护山林,儿子外出到城市打工,偌大院子平日里就只有她一人守着。
“很多年轻人都想往山外跑,想找热闹好日子。”桂兰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望向远处层叠群山,“我也去过城里,高楼大马,人来人往,可待久了心里发空。兜兜转转,还是觉得山谷里踏实。守着田地,守着大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心里安稳。”
林舟静静听着。
见过太多人奋力奔赴远方,也见过不少人历尽千帆之后选择回归故土。没有哪种选择更高贵,不过是每个人内心所求各不相同。
晚饭过后,夜色彻底笼罩山谷。
满天星斗慢慢浮现出来。城市里难得看见这般澄澈的夜空,星辰密密麻麻,璀璨明亮,银河横贯天幕。四下没有路灯,只有屋内油灯一点微光,远山化作沉沉的墨色轮廓。
虫鸣四起,此起彼伏,填满整片山谷的夜晚。
桂兰收拾碗筷回屋,院子只剩林舟一人。他搬来一块木凳坐下,仰头仰望漫天星河。
一路走来,曾经困在写字楼四方格子,被工作焦虑裹挟,满心迷茫,仓促出逃。一路跨过江河大海,走过古镇老城,辗转来到这片群山包裹的谷地。
他不再急着寻找所谓答案,不再逼迫自己必须想通人生所有谜题。
有些道理,不必苦苦思索,行走之间,岁月自会慢慢告知。
山风缓缓吹过,拂动衣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转瞬又归于寂静。
背包里的手机安静躺着,没有繁杂消息轰炸。不必追赶时间表,不必应付人情应酬,时间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在这里,时间流淌的节奏,跟着日出日落,跟着山风星月。
坐了许久,身上沾染了山间夜晚的凉意,林舟才起身回到厢房。
倚靠在窗边,最后望一眼沉沉群山与漫天星光。
山谷的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