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满城风雪，独偿旧债

车马颠簸，一路风尘仆仆，碾过山河万里，终抵京城城门。

昔日归来，沈砚之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少年重臣，眉眼间尽是锦绣前程。

可这一次，马车缓缓驶入繁华帝都，车帘低垂，遮不住内里一片狼狈。

沈砚之半靠在车榻上，周身灼伤未愈，溃烂的皮肉被衣衫摩擦，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焦黑的伤痕爬满脖颈与手背，曾经清隽温润的眉眼，被憔悴与苍白尽数覆盖，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疲惫。

焚山护妖、背弃婚约、忤逆苏家的消息，早已快马先一步传回京城。

短短数日，整个京华风雨满城。

街头巷尾，皆是议论纷纷。

“听闻沈大人为了山野狐妖，公然抗命，任由山林大火肆虐，险些酿成大祸！”

“苏家千金一片真心待他，婚约在前，权贵联姻何等荣耀，他竟尽数舍弃，简直疯魔！”

“放着锦绣仕途不要，为一只妖自毁前程，当真是愚不可及，罔顾礼法！”

污名、唾骂、非议，如漫天风雪，铺天盖地朝他席卷而来。

马车停在沈府朱漆大门前。

往日门庭若市的沈府，此刻肃穆死寂，门前侍卫林立，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族中长辈尽数立在庭院之中，面色冷峻，目光沉沉，无一人有半分温情。

沈砚之被人搀扶着下车，单薄的身形立在高高的府门前，满身伤痕，孑然一身。

沈老爷子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目光冷厉，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响彻庭院。

“跪下。”

一字落地，不容置喙。

沈砚之没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青石微凉，透过残破的衣料渗入骨髓，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

“可知罪？”老爷子厉声质问。

“孙儿知罪。”他垂着眼睑，声音沙哑低沉，坦然受之，“所有罪责，皆在我一人，与旁人无关。”

“你的罪，何止一二！”老爷子气得浑身微颤，“苏家婚约，是家族荣光，是朝堂制衡的重中之重！你为一介妖物，撕毁婚约，得罪苏家，得罪权贵！身为朝臣，私闯险地，纵火烧山风声外传，落人口实，辱没门楣，荒废仕途！沈砚之，你对得起沈家百年基业，对得起栽培你的所有人吗？”

字字苛责，句句诛心。

庭院之内，无人替他辩解半句。

满堂族人，皆是冷眼旁观，眼底带着失望、不满，甚至些许鄙夷。

他们不懂他的执念，不懂他以命相护的荒唐。在世人眼中，情爱最是无用，权势前程，才是立身根本。他舍弃一切护一只落魄狐妖，便是愚笨，便是罪孽。

沈砚之头颅低垂，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对得起家族栽培，对得起朝堂俸禄，唯独对不起一个人——青妩。

从前他权衡利弊，弃她护前程，是他一生最大的错。

如今他舍弃荣华，自毁前程，甘受千夫所指，不过是在一点点偿还当年亏欠。

“家族责罚，朝堂降罪，孙儿悉数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他心甘情愿，承受所有惩罚。

最终，沈家定下重罚。

废除他所有官职爵位，逐出宗族族谱，禁足沈府偏僻废院，终身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此生不得再入仕途，不得沾染半分朝堂权势。

一纸惩戒，彻底斩断了他半生功名，一世前程。

曾经炙手可热的少年权臣，一夜之间，沦为宗族弃子，京城笑柄。

无人知晓，那个世人眼中疯魔荒唐的男人，曾在漫天火海之中，以凡人血肉，护住了世间唯一亏欠之人的安稳余生。

与此同时，深山幽谷，岁月静好，无扰无忧。

春日暖阳穿透林间枝叶，洒落一地细碎金光。潺潺清泉绕石流淌，繁花遍野，草木新生，早已没了外界半分纷争烟火。

青妩静坐于青石崖边，白衣胜雪，眉目清浅淡然。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惊心。

她日日观云听水，静坐调息，慢慢滋养修复残破的仙骨。曾经郁结在心的爱恨戾气，在这悠悠山谷清风之中，一点点消散抚平。

阿碧提着一篮山间新摘的野果，缓步走来，看着自家姐姐安宁淡然的模样，轻声道：“姐姐，京城的消息我都听闻了。沈砚之被废官职、逐出宗族、终身禁足，受尽世人唾骂，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你……真的毫无感触吗？”

青妩抬手，轻轻拂过身前微风，目光澄澈宁静，无波无澜。

“这是他选的路。”

“他要赎罪，那便自去偿还。”

“我早已走出过往牢笼，斩断红尘爱恨。他的风雨，他的孤寂，他的余生劫难，皆是他的因果，与我再无瓜葛。”

她受过的痛，熬过的苦，早已化作过往尘埃。她不会报复，不会记恨，更不会心软回头。

不恨，不爱，不念，不扰，便是对彼此最好的结局。

幽谷风轻，岁岁安然。

废院风寒，岁岁孤寂。

千里相隔，两处余生。

京城沈府偏僻废院，荒芜萧瑟，杂草丛生。

断壁残垣遮住日月天光，院内清冷死寂，不见人烟。

沈砚之独居于此，无人探望，无人问津。

一身烧伤反复溃烂，久治不愈，常年隐隐作痛，日夜纠缠。

无人为他上药疗伤，无人为他添衣暖茶，只剩他一人，独对寒窗孤影，满目荒芜。

每一个寂静长夜，他都会凭窗望向远山方向。

山海迢迢，云雾茫茫。

他不知她身在何方，不知她岁月安稳与否，唯一能做的，便是遥遥祈愿。

愿她幽谷安然，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哪怕从此生生不见，岁岁独行。

满城风雪，世人唾骂，终身禁锢，满身病痛。

这是他迟来的赎罪，也是他余生永恒的宿命。

他守不住当年情深，护不住昔日相守。

只能用余生漫漫孤寂，偿还那年亏欠她的，一场情深，一场辜负。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