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幽谷封情，故路余生

晨雾漫过山峦，掩去满山焦灼的焦黑狼藉。

青妩携着阿碧转身离去，步履轻盈，不染半分山下的烟火与血腥。身后是焚山烈火、是拼死相护的凡人、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红尘恩怨，她却步履决绝，不曾有过半分回头的迟疑。

山林余温未散，风吹过焦木，簌簌落下细碎黑灰。两人避开山下所有通路，择了无人知晓的深山密径，一路向着群山最深处行去。

阿碧跟在青妩身后，看着自家姐姐素白孤寂的背影，轻声叹道：“姐姐，沈砚之此番几乎殒命，世间旁人，早已做不到这般地步。你当真，半分动容都没有吗？”

青妩脚步未停，目光澄澈地望着前方连绵不绝的青山云海，声音淡得像山间薄雾。

“动容无用。”

“他救我，是赎他昔日之罪。我不恨他，却也绝不原谅。爱恨两相空，才是我如今最好的结局。”

昔日她是九天灵狐，仙姿绰约，肆意逍遥，一颗真心赤诚滚烫，尽数赠予沈砚之。可换来的是权衡算计，是囚笼禁锢，是仙骨尽碎、修为尽废，是跌落尘埃、受尽磋磨。

那些日夜煎熬的苦楚，碎掉的道途，死去的真心，从来不是一场舍命相救便能抹平的。

错是真的，悔是真的，他的愧疚是真的，可她的伤痛，亦是千真万确。

“从此往后，我避红尘，断前尘。”青妩眸光平静无波，“俗世恩怨、情爱纠葛，再与我青妩无关。”

穿过层层叠叠的苍翠古林，越过清溪飞瀑、嶙峋怪石，一路深入无人之境。

终是寻得一处隐世幽谷。

此地与世隔绝，山清水秀，佳木葱茏，遍地芳草野花，山泉叮咚流淌，云雾缭绕山间，静谧安宁，听不到俗世喧嚣，亦寻不到半分人间踪迹。谷口有古树遮天，迷雾锁径，寻常人穷尽一生，也难以踏足此地分毫。

阿碧环顾四周，眉眼舒展：“这里真好，无人打扰，四季安然，再不会有人寻来害姐姐。”

青妩立于幽谷中央，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淡淡烟尘，轻轻颔首。

“便在此处定居吧。”

往后朝看晨雾暮看霞，听风观雨，静坐修行，修补残破仙身，渡余下岁月。无爱无恨，无牵无挂，做个逍遥自在、不问红尘的局外人。

她寻了一处向阳的青石崖，简单收拾出一方居所，斩断所有与俗世相连的牵绊。昔日京城风月、情深缘浅、焚山纠葛，尽数封于幽谷之外，再不开启。

与此同时，山下焦土之上，尘埃落定，风雨未歇。

沈砚之被侍卫强行扶起，浑身灼伤剧痛刺骨，每一寸皮肉都在哀鸣，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那片无人的山涧崖石。

那里的白衣身影，彻底消失了。

彻彻底底，再无踪迹。

他拼尽半生荣华、赌上性命护住的安宁，终究只换得她决然远去，永不相见。

苏清瑶立于他身侧，看着他失魂落魄、形同枯槁的模样，心头又怒又涩，冷声道：“沈砚之，你看清楚！你为她毁婚约、逆家族、舍前程、闯火海，落得一身伤残狼狈，可她何曾多看你一眼？何曾有半分怜悯？”

“这狐妖冷心冷情，你的所有付出，不过是自作多情，一场笑话！”

字字句句，尖锐刺骨。

沈砚之缓缓垂眸，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

“我知晓。”

他从来都知晓。

知晓她心冷，知晓她难恕，知晓迟来的深情最是无用。

可他别无选择。

从前他欠她万千，如今能做的，便只有护她平安，护她余生安稳无虞。哪怕她永不回头，永不原谅，哪怕他一身伤痕、万人唾弃，也心甘情愿。

“笑话也好，痴念也罢，皆是我心甘情愿。”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勉强站直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望向千里之外的京城方向。

焚山一事惊天动地，苏清瑶蓄意纵火，他公然违逆苏家、背弃婚约、擅闯险地、不顾性命，此事一旦传回京城，必然掀起滔天风浪。

家族追责，朝野非议，世人唾骂，早已等候在归途之上。

苏清瑶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眼底寒意彻骨：“你既执迷不悟，便随我回京领罪。沈家族规森严，皇家婚约作废，你此番所作所为，足以让你身败名裂，再无立足之地。”

“走吧。”

沈砚之没有反抗。

他任由侍卫搀扶着，一步步离开满目疮痍的青山。滚烫的伤痛遍布全身，可比起心口空空落落的荒芜，皮肉之苦，不值一提。

来时，他一身锦绣风华，年少得志，身居高位，前程似锦。

归时，他满身伤痕狼狈，舍弃荣华，辜负婚约，声名尽毁。

山路崎岖，烟尘漫道。

他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困住过往、藏着罪孽的繁华牢笼。

前路风雨滂沱，责罚万千，他全盘接纳，无怨无悔。

山谷清幽，红尘喧嚣。

一谷之隔，是她安然避世，封情断爱，余生清净无扰。

一路之遥，是他孤身赴劫，背负亏欠，岁岁岁岁，独守余生孤寂。

青山一别，便是此生殊途。

从此，仙隐幽谷，不问人间风月。

凡人归尘，独渡万里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