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旧人不归
秋来春去,岁月无声。
转瞬便是三年光阴。
京城四季更迭,繁华依旧,车马喧嚣从未停歇,唯独沈府深处那座废院,常年不见天光,隔绝了世间所有春暖与热闹。
三年禁足,三年孤寂。
沈砚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眉目清润、风华绝代的少年朝臣。
经年累月的烧伤旧疾缠绵不愈,肌肤上的疤痕纵横交错,深浅斑驳,再也消不去半分。曾经挺拔清隽的身形清瘦得脱了形,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黑发间甚至悄悄染上了几缕霜白。
废院荒草岁岁枯荣,青苔爬满石阶断墙。
无人踏足,无人问询。
沈家早已彻底将他摒弃,宗族宴席、家族要事,再无他半分位置。京城世人早已淡忘当年那场焚山风波,只偶尔有人提起,还记得曾经有位年少高官,为一只狐妖毁了一生前程,落得个终身囚禁、废人结局。
唏嘘有之,嘲讽有之,唯独无人怜悯。
他日日独坐院中,看日出月落,听风雨穿窗。
无人知晓,他熬过的无数个长夜,皆是靠着心底那一点微薄的念想撑着。
他不求重逢,不求原谅,只求远山深处,那抹白衣岁岁平安。
旧疾时常发作,每逢阴雨天,满身伤疤便疼得刺骨,疼得他蜷缩在冷榻之上,冷汗浸透衣衫。府中下人奉长辈之命,对他冷淡漠视,送食敷衍,汤药断续,任他自生自灭。
他从不争,从不怨。
这是他该受的。
当年青妩被困深宫,受尽寒凉孤寂,熬过无数生不如死的日夜,如今他不过是用余生的孤寂,一点点抵偿旧债。
夜深露重,沈砚之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走到院中古井旁。
晚风萧瑟,卷起他单薄破旧的衣衫。
他抬眸望向远山漫漫夜色,嗓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青妩……三年了,你还好吗?”
无人应答,唯有秋风呜咽。
他低声自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怅惘:“我不盼你念我,不盼你见我。只求你,岁岁安然,无灾无难。”
当年火海拼死一护,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后余生,他只剩遥遥祈福,默默赎罪。
而千里之外,世外幽谷,早已是人间仙境,岁月温柔。
三年时光,洗尽尘埃,抚平伤痛。
青妩居于谷中,日日调息静养,断裂的仙骨缓缓修复,溃散的修为一点一滴回笼。
她白衣如初,眉目愈发清泠绝尘。昔日萦绕在心间的爱恨执念、伤痛怨怼,早已被山谷清风、清泉流云彻底涤荡干净。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情爱沉沦、为真心受伤的懵懂灵狐。
历经一场红尘劫,她褪去凡心,心性通透淡然,心如止水,再无波澜。
阿碧时常陪在她身侧,看着她静坐观山、安然度日的模样,心底由衷宽慰,却也偶尔轻叹世事无常。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山花遍野。
阿碧坐在青石上,掰着野花,轻声道:“姐姐,算下来,沈砚之已经被禁足三年了。这三年,他困于方寸废院,病痛缠身,无人照料,过得很苦。”
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姐姐,他的债,是不是已经还清了?”
青妩指尖拂过身前飘落的花瓣,目光平静望着连绵云海,声音清浅无波:“世间亏欠,从来不是苦熬岁月便能还清的。”
“他的苦,是他的选择。我的伤,是我的过往。”
“两不相抵,两不相欠。”
三年光阴,足以让她彻底走出过往。
她早已不再恨他,自然也谈不上原谅。
爱恨皆空,恩怨归零,才是她如今的道。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阿碧看着她彻底释然的模样,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她知晓,姐姐是真的放下了。
彻底放下了京城风月,放下了刻骨铭心的爱恋,放下了彻骨寒凉的辜负,也放下了那个执念半生的凡人。
幽谷四季如春,无风雪,无纷争,无爱恨。
青妩偶尔踏云漫山,看遍山川锦绣,心境澄澈自在。她的仙途缓缓回暖,前路光明坦荡,再无红尘羁绊。
她的世界,早已没有沈砚之二字的位置。
可千里之外的方寸废院,那个男人的全世界,自始至终,只剩一个她。
又逢暮春,细雨连绵。
冷雨敲打着废院残破的窗棂,湿冷的风灌入屋内,寒意彻骨。
沈砚之旧疾复发,高热不退,浑身烫得惊人,意识昏沉恍惚。
朦胧之间,他仿佛又见多年以前的江南烟雨。
年少初遇,桃花满堤,白衣狐女立于花雨之中,眉眼温柔,笑意浅浅,满心满眼都是他。
那时的他,一身风华,满心坦荡,也曾真心许诺她岁岁相守,岁岁不离。
可终究,是他负了初心,负了深情。
昏沉中,他低声呢喃,一遍遍念着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青妩……青妩……”
若有来生。
他不求功名,不求荣华,不求前程万里。
只求不染俗世纷争,不遇权衡利弊,只求初见如故,护她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雨声淅沥,落满荒芜庭院。
一梦经年,旧景如初,旧人不归。
山河依旧无恙,风月依旧无边。
只是那年桃花树下的相遇,那年赤诚热烈的真心,早已随烟火落尽,随红尘湮灭。
一人仙隐深山,前程坦荡,再无执念。
一人囚于旧院,余生孤寂,唯守旧梦。
此生。
山河两两望,生死不相见。
旧缘尽,旧梦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