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归我,情丝尽断
夜雨滂沱,淋得整座京城寒凉刺骨。
青妩踉跄奔走在长街之上,素白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单薄肩头。
方才在客栈里那一幕,如同利刃反复剜心。
一箱金银,一句两清,断了她五百年修行入世、断了她倾尽狐丹相救、断了她一整颗赤诚滚烫的真心。
雨太大,遮住了眼底湿意,却挡不住心口翻涌的涩痛。
她曾为沈砚之弃仙途、敛妖性、甘居尘俗、岁岁伴他清贫。
她以为人间风月皆温柔,以为真心能换白首。
原来,书生最是薄情,功名最是误人。
一路奔出城门,雨势不减,山间雾气沉沉。
荒林夜风呼啸,刮得她身躯微颤。
先前为救沈砚之散尽大半修为,又方才强行破局出逃,她灵力早已空虚。鬓边隐现的雪白狐毛、逐渐透明的指尖,都在昭示——
她快要撑不住了。
一步一步踏入深山,远离繁华人间,远离那座伤她至深的城池。
山顶断崖,是她五百年修行之地。
曾经清风为伴,星月为友,无牵无挂,自在逍遥。
是沈砚之的出现,乱了她道心,毁了她仙途。
青妩立在崖边,风雨吹乱她长发。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泛白透明的手掌,轻声低笑,笑声苍凉落寞。
“我以千年仙寿,换你一世荣华。”
“到头来,你赠我两清,赠我一场空。”
话音落,她缓缓闭上眼。
一缕缕淡白色情丝,自她心口缓缓飘出。
那是她这半年来,为沈砚之滋生的所有爱慕、执念、温柔、痴心。
情丝缕缕,曾系满心欢喜,如今尽数寸寸断裂、随风消散。
报恩已了,深情作废。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为书生俯首、温柔渡安的青狐。
斩断情丝的一瞬,心口剧烈一空,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她踉跄跪地,单手撑住冰冷岩石,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嘴角溢出淡淡血色。
修为大跌,道心受损,千年根基几乎碎去大半。
可偏偏——
心底那股纠缠不休的执念,终于彻底轻松了。
疼,却解脱。
“沈砚之。”她望着茫茫山雾,轻声低语,字字清淡,再无半分爱意,“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你享你的人间锦绣。”
“我修我的空山长生。”
“此生不复相见。”
……
与此同时,京城。
客栈厢房。
风雨拍窗,烛火摇曳不定。
满地散落的金银元宝冰冷刺眼。
沈砚之独自立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雨夜长街,指尖微僵,心底莫名空落落的发慌。
方才青妩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孤绝、决绝。
像一场落尽的风雪,从此再无归期。
身边歌姬早已退去,满室酒香散去,只剩无尽寒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曾经无数个寒夜,这双手被她暖过、被她护过、被她温柔妥帖安放。
他得到了功名、富贵、前程、世人敬仰。
可不知为何,赢了全世界,却像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心底第一次生出难以压制的慌乱。
“两清……吗?”
他低声呢喃,喉间干涩发疼。
不知为何,他忽然无比害怕——
怕那只陪他熬过清贫岁月、替他挡尽灾厄、为他舍尽修为的小白狐,
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
深山断崖。
雨停风静,天光微亮。
青妩静静坐于崖边,一夜凋零,一夜蜕变。
情丝斩断,红尘执念尽消。
虽修为大损、仙基残缺,可她道心彻底清明。
爱恨归零,再无软肋。
天边晨光破晓,洒落一身雪白衣衫。
她缓缓抬眼,琉璃色眼眸干净淡漠,再无半分温柔缱绻,只剩千年狐仙的清冷孤傲。
山下人间烟火万丈,再与她无关。
“红尘一遭,错付一场。”
“从今往后,我青妩,只为自己而活。”
风起,吹动她衣袂翻飞。
空山孤寂,却再无伤心。1
这书生真是错过了狐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