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疑心是风月
一夜寒雨未歇,药庐窗棂被风雨敲得簌簌轻响。
沈砚之沉陷于高热里,浑身滚烫,四肢却透着刺骨的冷。
他素来身子清薄,常年劳顿,一场风寒便压得他难以支撑。眉心紧锁,呼吸微促,平日里温润平和的模样,此刻染满病中脆弱。
屋内烛火将熄未熄,光影轻轻晃动。
白衣少女静坐在床沿,指尖一直贴着他的额间,源源不断渡着温和仙息。
狐仙灵力清润,不伤凡人体质,只会缓缓抚平他体内的寒邪。
青妩垂眸凝着他苍白的眉眼,心底万般悔意。
她修行五百年,能移风、能避雨、能攘灾、能渡安。
偏偏为了不打乱他平凡的命格,事事收敛、步步克制。
到头来,还是让他受了苦。
她指尖轻轻拂过他蹙起的眉头,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尘:
“下次,我不再让你冷,不再让你病。”
夜色漫长,她就那样静坐榻边,守着他整整一夜。
替他擦汗、拢被、温化寒毒。
天将近晓时,沈砚之身上高热终于缓缓褪去,脸色也好了许多,眉头慢慢舒展,睡得安稳。
青妩看着他许久,才依依不舍褪去人形,化作一团雪白小狐,轻轻蜷在他枕边,贴身而卧,用毛茸茸的身子给他暖着微凉的脸颊。
天光破晓,雨停风静。
沈砚之缓缓睁眼。
头脑清明许多,身上寒意尽数散去,只剩一点慵懒的酸软,全然不像昨夜病重的模样。
他微微怔神。
昨夜他明明烧得昏昏沉沉,浑身酸痛,以为今日必定卧床难起。
怎么一觉醒来,大病近乎痊愈?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极清的冷香,似雪后梅林,似山间月露,清雅脱俗,闻之心神安定。
这香气,不是药草,不是烟火。
他垂眸。
枕边一团雪白安然蜷卧,小白狐贴着他侧脸睡得正沉,狐毛柔软温热,那缕清浅幽香,正是从它身上漫出。
沈砚之心头微动。
这段时日,怪事太多,只是他从未细想。
他遇事逢凶化吉,病患无端和善,风雨刻意避他,寒夜屋内常暖,连最难愈的旧疾,这段时日也再未犯过。
全都始于——他捡回这只小白狐。
起初只当是生灵有灵,带福护身。
可昨夜那场高烧,来得急、来得重,绝无可能一夜自愈。
沈砚之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落在狐毛之上,触感温软如玉。
他低声轻喃:“你……到底是什么?”
小白狐耳尖微微一动。
它睡得迷糊,闻言缓缓睁眼,一双琉璃色瞳眸清澈透亮,懵懵地望着他,温顺又纯净,半点异样看不出。
随即它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软软喵呜一声,像在安抚他的疑虑。
可爱、乖巧、无害。
任谁见了,都只会当它是寻常通灵小兽。
沈砚之看着它纯净无害的模样,失笑摇头。
是他多想了。2
这小狐也太会暖人了吧
这般温顺软糯的小东西,能是什么异类?
许是山间异兽,天生带灵气,能安人心神。
他不再深究,轻轻坐起身。
大病初愈,神清气爽。
他起身煮水熬药,顺手给小白狐温了一碗羊奶,温柔放在小瓷碟里。
“昨夜多亏有你陪着。”
小白狐低头舔奶,时不时抬眼偷看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白日安然度过。
自他病好之后,天气竟一日晴好过一日,暖阳迟迟,风轻云淡。
可沈砚之心底的疑惑,却再也散不去。
他开始悄悄留意。
夜里药炉明明早已熄灭,次晨却余温未散。
明明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始终温润如春。
散乱的书卷、凌乱的药囊,每每他转身片刻,便整整齐齐归置妥当。
一次两次是巧合。
日日如此,绝无可能。
这夜,月色极亮。
沈砚之故意和往常一样,伏案看书,待到夜深,便合衣躺下,装作沉沉入睡。
屋内灯火熄灭,四下寂静无声。
他呼吸放得极缓,双目轻阖,心神却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
晚风轻轻拂帘。
身侧传来极轻极柔的白雾流动之声。
一缕清雅冷香,缓缓漫开,比往日更清晰。
紧接着,耳边响起布料轻响,有人缓缓走近床边。
脚步极轻,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他半分安眠。
沈砚之的心,骤然轻轻一跳。
他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下一瞬,一双微凉柔软的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温柔、细腻、带着淡淡月光般的清润。
有人静静立在他床前,低声轻轻叹息,音色温柔婉转,动听得不染凡尘。
“总算彻底好了。”
“以后,再也不要生病啦,沈砚之。”
字字轻柔,句句疼惜。
沈砚之心脏猛地一颤。
他再也无法平静。
原来……
夜夜伴他、暖他、护他、替他挡尽风雨疾苦的,
从不是什么福运,
是这只日日依偎在他身边、软糯乖巧的小白狐。
它不是兽。
它是人。
是夜夜守他、悄悄护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