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悄悄动人心
入冬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北风过境,山间落了薄霜,连药庐院前的枯草都凝上一层雪白。
晨起推窗,寒气扑面而来。
沈砚之拢了拢单薄的青衣,指尖微冷。他清贫度日,衣裳常年单薄,入冬最是难熬。
肩头忽然一沉。
一团软软的雪白轻轻落上来,小狐爪稳稳扒住他的衣襟,小白狐歪着头,琉璃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
像是怕他冷,乖乖贴着他的颈侧,将一身毛茸茸的暖意尽数渡给他。
沈砚之心头一暖,低笑出声。
“你倒是会疼人。”
他抬手,轻轻顺着它蓬松柔软的狐毛,触感细腻温热。
这半个月来,小白狐日日伴他左右,安静、乖巧、通灵得过分。
他晨起,它蹲在窗台看他煮水;他晒药,它趴在药堆旁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药叶;他坐诊,它静静卧在脚边,不吵不闹,温顺得不像话。
镇上人人都说沈郎中捡回一只灵狐,福气冲天。
沈砚之亦觉如此。
只是他不知,每一次的温暖、顺遂、安稳,皆是狐仙暗中倾尽温柔,为他悄悄换来的岁岁平安。
白日喧嚣散去,暮色早早压落山间。
冬日昼短夜长,药庐早早点起一盏孤灯。
沈砚之坐在案前整理药账,指尖执笔,指尖冻得微微发僵,偶尔轻轻哈一口白气。
他自幼清贫,早已习惯苦寒,从无半句怨怼。
夜半更深,屋内灯火摇曳。
待他伏案沉沉睡去,肩头微微滑落的衣襟被晚风掀起,凉意侵入衣衫。
榻边那团雪白忽然轻轻一动。
白雾浅浅流转,少女身形悄然立起。
青妩一袭白衣,眉目清软,静静看着伏案而眠的少年。
他睡得极浅,眉眼温顺,哪怕疲惫,依旧干净端正。
她缓步上前,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纤细素手轻轻替他拢好滑落的衣襟,又取下墙边薄毯,温柔覆在他肩头。
烛火映着她眉眼温柔万千。
五百年深山修行,她看过风雪千万场,见过仙魔百态,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口柔软得一塌糊涂。
起初只是报恩。
可日日看他温柔、善良、隐忍、纯粹,看他善待世人、善待草木、善待众生,唯独苦待自己。
她的心,早就一点点偏了。
报恩是本分,动心是情不自禁。
青妩蹲在他身侧,眸光凝在他安静的侧颜上,轻轻开口,声音细如夜风:
“沈砚之,你这般好,怎么偏偏过得这般苦。”
她指尖轻轻悬在他微凉的眉眼上方,不敢触碰,只悄悄渡出一缕温和仙息。
暖流缓缓入体,替他驱散冬日寒凉,抚平整日劳累。
从今往后,
你受的寒,我替你暖。
你受的累,我替你消。
你无人疼惜的岁岁年年,我来疼。
自这日起,青妩越发护他、惜他。
白日化作小狐,黏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镇上有泼妇蛮横,抓着一点小事大闹药庐,污蔑他开药无效,要砸他摊子、讹他银两。
沈砚之耐心解释,待人始终温和有礼,却被对方步步紧逼、出言羞辱。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无人替他说话。
小白狐忽然从他脚边站起,抬眼,琉璃色瞳孔掠过一丝极淡的狐光。
下一刻,那闹事妇人忽然心口发闷、双腿发软,张口欲骂,却嗓子干涩发不出半字,浑身莫名惶恐不安。
不过片刻,脸色发白,狼狈不堪,只能草草赔罪,匆匆离去。
众人愕然,只当是报应。
唯有青妩垂眸敛去眼底微光,重新乖乖缩回他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鞋面。
别怕,我护你。
沈砚之低头看着温顺小狐,无奈轻笑,弯腰将它抱起。
“又护着我了,是吗?”
小白狐乖乖窝在他怀里,闭眼装乖。
他不知是它暗中施法,只当是小动物通灵,护主心切。
日子一日日过,冬意渐深。
几场寒雨落下,山路湿滑,寒风刺骨。
沈砚之那日冒雨出诊,回来时衣衫半湿,指尖冻得通红,唇色泛白。
一进药庐,便打了个轻颤。
小白狐立刻迎上来,围着他脚边打转,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焦急。
当夜,沈砚之果然染了风寒。
夜半发热,头昏沉沉的,睡得不安稳,眉头紧蹙。
屋内灯火昏暗,四下寒凉。
月色穿窗,白衣少女悄然现身。
青妩坐在床沿,指尖轻轻贴上他滚烫的额头,心口骤然一紧。
疼惜、懊恼、不舍,齐齐涌上心头。
是她没能护住他周全。
她明明可以提前施法挡雨,却怕太过异常,吓到他、扰他凡命。
可看着他这般难受,她宁愿破尽顾忌。
青妩俯身,指尖凝着极柔的仙温,轻轻抚过他眉心。
她低声呢喃,嗓音温柔又认真:
“沈砚之,我本是来报恩。”
“可如今——”
“我好像,不止想报恩了。”
风月无声,长夜寂寂。
狐仙五百年清冷道心,
在这个人间清贫温柔的少年身上,
彻底、彻底乱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