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下温雪伴君安
深秋的山风彻夜呼啸,卷着霜气拍打着药庐破旧的木窗。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暖光融融,将一室寒凉尽数挡在门外。
沈砚之收拾完药草,回身便看见木榻上蜷着一团雪白。
小白狐四肢收拢,乖巧贴着柔软棉垫,后腰缠着干净的白纱布,呼吸轻轻浅浅,似是睡得极安稳。那一身狐毛蓬松如雪,在烛火下泛着细碎柔光,漂亮得不像凡间生灵。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它毛茸茸的耳朵,温声细语。
“今夜霜重,好生歇息,明日伤势便能再好转几分。”
小白狐似是听见他的声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往温暖的方向蜷了蜷,小小的身子贴着榻边,温顺得让人心软。
沈砚之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离别、人心凉薄,这间小小的药庐常年冷清孤寂。自从来了这只小白狐,冷清的屋子,竟莫名多了一丝暖意。
他不知它是山中修行的狐仙,只当是一只通灵温顺的小兽。
夜深人静,月色穿窗而入。
待到屋内灯火熄灭,四下寂静无声时,榻上雪白的小狐身形缓缓泛起一阵轻柔白雾。
雾光流转,纤细窈窕的少女身形缓缓显现。
青妩赤脚落地,一袭素白轻裙,眉眼清媚柔和,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月色里干净澄澈,藏着数不尽的温柔与感念。
她后腰伤口仍带着浅浅痛感,仙体重伤未愈,可只要想起白日那人温柔施救、轻声安抚的模样,心口便暖得发烫。
五百年修行,她独居深山,看遍云起云落,风霜孤寂,从未有人这般待她。
世人见妖仙,皆惧、皆防、皆欲诛之,唯他见她重伤落魄,不问来历,不存恶意,一心施救。
此恩,重于山海。
青妩缓步走到案前。
案上摊着沈砚之未写完的药方,笔墨零散,砚台早已凉透。白日他忙着接诊病患、上山采药,疲惫不堪,连收拾的力气都没有。
她轻轻抬手,指尖掠过桌面。
淡淡仙光流转,散乱的纸笔齐齐归位,冰冷的砚台渐渐回暖,满地零碎药渣尽数消去。冷清杂乱的药庐,片刻便被收拾得干净雅致。
她又走到炉边。
炉火早已熄灭,屋内凉意渐起。青妩垂眸,素手轻拢,一缕微弱狐火落入炉膛,枯枝缓缓燃起,温热的暖意慢慢漫遍整间小屋。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离去。
只是静静立在床边,垂眸看着熟睡的少年郎中。
沈砚之睡得安稳,眉目清俊温和,长睫垂落,面色带着一丝行医整日的疲惫。他一生向善,清贫守正,从未害人,却常年被市井小人刁难、被贫寒所困。
青妩静静凝望,心底轻轻许愿。
君赠我重生之恩,我便护你人间安稳。
你一生善良,受尽清苦。
往后风霜,我替你挡。
往后疾苦,我替你消。
往后岁岁年年,我陪你度过。
自此每夜,人静更深,她便悄然化形。
白日里,她是温顺软糯、不离他左右的小白狐,安安静静趴在窗台,陪他晒药、碾药、看人来人往。
有病人蛮横无理、故意压价刁难,吵得药庐不得安宁,小白狐便悄悄抬眼,眼底掠过一缕浅光。
闹事之人转瞬心头发慌、口舌发涩,莫名气短心虚,只得悻悻离去。
有阴雨连绵之日,药庐潮湿阴冷,她便悄悄运起微薄仙力,护住屋内干燥温暖,不让他染上风寒湿气。
沈砚之只觉近日事事顺心。
往日难缠的病患莫名讲理,常年潮湿的药庐格外干爽,连上山采药,皆是风和日丽,从无凶险。
他常常抬手揉一揉趴在肩头的小白狐,眉眼温柔:“你果真是我的小福气。”
小白狐蹭蹭他的指尖,琉璃色眼眸弯弯,默默收下他的夸赞,从不邀功。
它不要他感激,不要他报答,只求岁岁伴他,护他平安。
一晃便是半月。
青妩的伤势一日日好转,原本狰狞的伤口已然彻底愈合,仙力渐渐恢复。
按照山中规矩,伤愈便可归山,继续清修仙途,逍遥自在。
可她站在山间风口,望着远处山下那座小小的药庐,终究迟迟挪不开脚步。
山中千年孤寂,不及人间他半盏灯火。
她忽然不想走了。
暮色沉沉,晚风温柔。
青妩立在山巅,望着山下袅袅炊烟,心底已然做了决定。
仙途漫漫,孤寂长生,她本已走过五百年。
可遇见他之后,她才知,所谓修行,不及人间一遇。
报恩是责,动心是情。
那夜月色皎洁,如水洒满小院。
青妩立在月光之下,白衣胜雪,眸光坚定。
她不回山了。
她要留在这人间小小药庐里,留在他身边。
守他清贫,伴他朝夕,渡他余生所有温柔与安稳。1
这狐仙也太会报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