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狐渡我半生欢

暮秋深山，霜风卷落满山枯叶。

沈砚之背着药篓踏过荒径，衣袖沾了满身寒凉。他是山下小镇唯一的郎中，性情温软，常年独来独往，守着一间小小的药庐，清贫安稳。

今日入山采药，天色暮沉，他正要返程，忽闻草丛里传来细碎呜咽声。

极轻、极软，像幼兽受了重伤。

沈砚之脚步一顿，俯身拨开枯黄荒草。

草窝深处，卧着一只雪白小狐。

狐毛不染半点尘埃，唯独后腰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血色浸透白毛，触目惊心。它一双琉璃色狐眼湿漉漉的，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敢大闹。

该是被山中猎户误伤，弃于此地等死。

沈砚之心底一软。

他自幼心善，见不得生灵受苦。

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声音极轻：“别怕，我救你。”

小白狐似乎听懂了，颤抖的身子微微僵住，竟真的乖乖伏在草里，不再挣扎。

沈砚之小心翼翼将它抱入怀中，用自己宽大衣襟裹住它冰凉的身子，一路快步下山。

回到药庐，点灯、烧水、清创、上药、缠布。

他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它。

箭伤极深，小白狐全程一声不吭，只一双琉璃眼静静凝着他，一眨不眨。

夜深人静，药庐暖灯摇曳。

沈砚之把小白狐安置在铺了软棉的木榻上，轻声道：“安心养伤，我不收你分文，养好便归山。”

他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

可他不知，怀中这只白狐，并非凡兽。

她是修行五百年的青妩，山中狐仙，本欲渡劫突破，却遭恶人暗算，跌落重伤，险些魂飞魄散。

是他一念善心，捡回了她半条仙命。

恩情，于仙途，重过山海。

自此，青妩留了下来。

白日里，她是温顺乖巧的小白狐，蜷在药庐窗台，陪他晒药、碾药、看他执笔写药方。

夜里无人时，她便化作轻盈少女，默默替他收拾药庐，叠好散乱衣衫，暖冷炉、添灯火，将他清贫冷清的小日子，一点点捂得温热。

沈砚之只觉，自从捡回这只小白狐，日子顺心得很。

药庐香火渐旺，病患安稳，风雨不侵，连冬日都似比往年暖上几分。

他总笑着揉一揉小白狐的脑袋：“你倒是我的小福宝。”

小白狐蹭他掌心，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不言不语。

她不要他的谢。

她只想守他。

一月后，狐伤痊愈。

那日月色极美，清辉洒满小院。

夜半，沈砚之伏案看书，灯花噼啪一响。

晚风拂帘，人影悄然立在他桌前。

少女一袭雪白轻纱，眉眼清媚温柔，肤白若月，眸如琉璃，正是那双他日日熟悉的狐眼。

她轻轻屈膝，声音软糯又虔诚：“公子。”

沈砚之猛地抬头，满眼错愕。

青妩垂眸浅笑，字字认真：

“我本山中狐仙，名青妩。此前重伤濒死，得公子舍心相救，续命重生。仙规有训，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我来报恩，伴你岁岁年年。”

沈砚之怔怔看着她，心跳骤然失序。

原来那只陪了他整月、温顺黏人的小白狐，是仙。

是特意为他而来的报恩之人。

他喉间微涩：“你本逍遥山野，不必为我羁绊人间。”

青妩抬眸，眼底盛满月色与深情，认真望着他：

“世间逍遥万千，不及公子一盏灯火。”

“我不愿回山修行，我只想守你、伴你、护你。”

自那夜起，狐仙青妩，正式留在了沈砚之身边。

她不施法术乱改天命，只以最温柔的方式报恩。

他清贫，她便巧手做饭、缝衣、打理家事，把冷冷清清的药庐，过成了烟火温柔的家。

他行医劳顿，她便夜夜替他揉肩暖手，晨起为他温粥备茶。

他心善太软，常被市井恶人欺辱，她便悄悄替他挡去灾厄，消去口舌是非，护他一生纯良安稳。

旁人都说，沈郎中自捡了一只白狐，运势极好，温润顺遂，事事称心。

无人知晓，是一位狐仙，倾尽修行，渡他人间安稳。

日子温柔流淌，春去秋来。

沈砚之早已动了心。

他爱上了这个温柔安静、事事为他着想的姑娘。

某个落雪冬日，小院落满白雪，红梅初绽。

沈砚之看着在院中扫雪的青妩，终于上前，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眼底认真，温柔至极：

“青妩，你报恩已久。”

“如今，换我喜欢你，护你一生。”

“不求仙缘，不求长生。只求人间岁岁，与你相守。”

青妩浑身一震，抬眸望他，眼底瞬间漫上水光。

五百年修行，山间孤寂岁月，她从未动过情。

唯独遇见他，一念沉沦，心甘情愿。

她踮起脚尖，轻轻贴近他心口，声音轻颤：

“公子，我报恩是真。”

“可我爱你，早已胜过报恩千万分。”

报恩是初衷，偏爱是余生。

自此，人间药庐，书生与狐仙，朝夕相守。

世人皆道狐仙惑人、妖性薄情。

可唯独沈砚之知道——

这世间最深情的偏爱，来自一只为他下凡、为他舍仙、为他渡半生的白狐。

她以仙途为聘，以温柔为礼，赠了他一生岁岁平安、岁岁情深。

风雪年年，灯火长明。

人间一遇，青狐渡他，圆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