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委办公室的日光灯管亮得发白,落在木质办公桌的题卡箱上,泛着清冷又规整的光。
李梅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眼底的轻视几乎毫不掩饰。
她方才一眼瞥见林小泉抽到的题目是《春归》,心底瞬间松了大半口气,甚至隐隐生出几分窃喜。
省团历年汇演创作题里,《春归》算是最普通、最泛滥、最容易写得俗套的题目。
无非是写春来万物复苏、写山河回暖、写春日劳作生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套话,没有半点新意。
在李梅眼里,林小泉就算从前写过一个爆火的《山茶花》,也不过是碰巧撞了运气。
即兴现场创作,限时三小时,还要贴合文工团汇演基调,既要正能量、又要有故事、有共情,绝非随便写写抒情句子就能过关。
更何况,《春归》这种烂大街的题目,早就被团里的老编剧、老演员写烂了,想要写出彩、写出新意,难于登天。
她斜睨着身旁神色平静的林小泉,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冷笑。
看来这一个月的更衣室打扫,林小泉是扫定了。
王团长坐在主位,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神色严肃公正,拿起桌上的创作规则纸,缓缓开口重申:“本次双人即兴创作,全程封闭独立写作,禁止交谈、禁止参考资料、禁止借鉴旧稿。限时整整三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准时收稿,超时一律作废,视作自动弃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梅,又落回从容淡然的林小泉身上。
“创作主题贴合《春归》,题材不限,小品、短剧、朗诵剧本皆可,核心积极向上、贴合时代风貌、传递正能量即可,最终由团里五位资深老师统一匿名打分,分数高者胜。”
规则清晰严明,没有半点空子可钻。
宋晓站在林小泉身侧,手心悄悄捏出了一层薄汗,紧张得轻轻扯了扯林小泉的衣角,压低声音小声道:“小泉,这题真的太普通了……好多人写过,很难出新意,要不咱们稳一点,写个稳妥的短小品?不求惊艳,别输就行。”
她是真心慌。
李梅在省团待了两年,年年参加汇演创作,功底扎实,写这种主旋律题材驾轻就熟,经验远比刚入团的林小泉充足。
反观林小泉,一路太过顺遂,谁也不敢保证,她的即兴创作能胜过深耕已久的李梅。
一旦输了,不仅要白白打扫一个月更衣室,还要被李梅当众嘲讽,刚进团就要落得难堪境地。
林小泉感受到身边人的紧张,侧头轻轻瞥了她一眼,眼底毫无慌乱,反而浅浅勾了勾唇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抚:“别急,最普通的题目,才最好写出惊艳的故事。”
大俗即大雅,万物皆可翻新。
旁人写春归,写的是风、是花、是草、是山河春色。
但她的春归,写的从来不是风景。
是人心归暖,是岁月归安,是历经寒冬苦寒,终迎人间春暖。
林小泉指尖轻轻摩挲着题卡上“春归”二字,脑海里瞬间铺开完整的故事脉络,条理清晰,一气贯通。
李梅听见两人低声交谈,只当林小泉是心里没底、在靠安慰队友壮胆,心底的底气更足了。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刻意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抬眼看向林小泉,语气带着刻意的轻蔑:“别浪费时间窃窃私语了,有这个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写,免得到时候交上来的稿子,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毕竟有些人运气再好,没真本事,也是白搭。”
这话字字带刺,摆明了就是笃定林小泉必输无疑。
宋晓当即皱起眉,想要开口反驳,却被林小泉抬手轻轻拦住。
林小泉抬眸看向盛气凌人的李梅,眼神清浅从容,不卑不亢:“本事好不好,三小时后,稿子见分晓。口舌之争,没什么意思。”
说完,她不再理会对方,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书桌前坐下,摊开崭新的稿纸。
白纸干净整洁,一笔未落,却衬得她身姿挺拔,气场沉稳,不见半分初来乍到的怯懦。
王团长微微颔首,对林小泉这份遇事不躁的沉稳,多了几分欣赏。
“好了,计时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李梅立刻低头落笔,笔尖飞快,字字急促,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她常年写汇演稿子,对于《春归》这类主旋律抒情剧本,早已形成固定模板。
开篇写春风拂面、冰河解冻,中段写春日百姓劳作、青年奋进,结尾升华时代美好、岁岁春归。
套路熟练,工整规范,挑不出错处,却也毫无亮点,四平八稳,最是稳妥。
她一边写,一边时不时抬眼瞟向林小泉的方向,满心等着看她手足无措、迟迟落不下笔的窘迫模样。
可十几分钟过去。
林小泉始终静坐窗前,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动一字。
她没有急着落笔,只是安静望着窗外的秋光,眼神悠远沉静,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在细细构思。
空白的稿纸干干净净,对比李梅满满当当写了大半页的稿子,显得格外刺眼。
李梅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果然是新人,临场就慌了神,拿到题目直接卡壳,连开头都写不出来。
宋晓站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一颗心七上八下,恨不得替林小泉动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半小时转瞬即逝。
李梅已经写完了大半剧本,段落工整、辞藻华丽,是团里老师最喜欢的标准汇演模板,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干脆停下笔,故作悠闲地转着钢笔,扭头看向林小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半个小时了一个字写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来只是徒有虚名。”
“要是实在写不出来,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不用硬撑,省得待会儿太丢人。”
宋晓气得脸都红了:“李梅!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创作需要静心,你别故意干扰人!”
“我干扰?”李梅嗤笑一声,满脸傲气,“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没本事就是没本事,装什么淡定从容。”
就在她阴阳怪气、极尽嘲讽之际。
一直沉默静坐的林小泉,终于缓缓落下第一笔。
笔尖触纸,轻盈有力,落笔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刻意的辞藻堆砌,开篇短短一句话,瞬间打破所有俗套。
旁人写春归,写的是景。
而林小泉落笔第一句——寒冬散尽,故人归乡,山河春暖,皆是归途。
短短十四字,意境瞬间拉开,格局远超寻常汇演剧本。
她提笔不停,思绪清晰如流,字字笃定,行云流水。
她笔下的《春归》,不是寻常的春日写景短剧。
而是一个短小却戳心的年代温情小品。
讲述远赴他乡、扎根基层的青年,熬过漫长寒冬,坚守岗位、默默奉献,终在春日归家,看见故土新生、家人安康。
冬去是磨砺,春归是圆满。
春归,归的是山河,归的是岁月,归的是人间烟火、岁岁平安。
故事不长,却有细节、有温度、有泪点、有力量,贴合时代,温暖治愈,又极具感染力。2
林小泉要赢麻了啊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起初李梅还满心不屑,只当她是拖延时间乱写一通。
可随着时间推移,看着林小泉越写越快、越写越稳,字迹清秀工整,段落层层递进,节奏张弛有度,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褪去。
心底莫名升起一丝隐隐的慌乱。
她看不懂林小泉的剧本脉络,却能隐隐感觉到,对方写的东西,和自己千篇一律的套路模板,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一个求稳,一个求魂。
时间缓缓推移,两个半小时过去。
李梅率先停笔,匆匆收尾,将剧本从头到尾快速检查了一遍。
工整、规范、无错漏、贴合主题,是绝对的合格汇演作品。
她心里重新稳下心神,暗自安慰自己:不过是花样多一点、噱头足一点,终究不如正统主旋律剧本贴合团里审美,老师打分一定偏爱稳妥工整的作品。
她抬眼看向林小泉,对方依旧在从容落笔,神色专注,眼底有光。
距离截止仅剩最后二十分钟。
宋晓早已从紧张变得满心期待,紧紧盯着林小泉的背影,眼底亮得惊人。
她不懂剧本深浅,却能感受到,这篇《春归》,字字温柔有力量,句句治愈有温度。
终于,最后五分钟。
林小泉轻轻落下最后一个句号,笔尖微顿,收笔利落。
她抬手轻轻抚平微微褶皱的稿纸,通篇字迹工整干净,段落条理清晰,故事完整饱满,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处冗余。
一气呵成,浑然天成。
“时间到,停笔收稿。”
王团长准时出声,上前一步,将两人的稿件统一收起,为了保证评分公平公正,特意将两人的名字遮挡,只留下剧本内容,统一编号,送往评委室打分。
全程匿名,杜绝偏袒,杜绝人情分。
稿件送走,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松弛。
李梅强装镇定,依旧维持着高傲的姿态,心里却早已七上八下,嘴上依旧不服输:“写得花里胡哨没用,汇演剧本讲究端正大气、贴合团风,不是写点煽情小故事就能拿高分的。”
林小泉淡淡抬眸,笑意清淡笃定:“好不好,评委说了算,你我说了都不算。”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道沉稳清冷的脚步声。
马嘉祺一身军装整洁挺拔,袖口干净利落,风尘尽退,周身气场清冷端正。
他处理完张杰的后续处分事宜,安顿好一切,便立刻赶了过来。
方才在楼下,他听说了两人即兴对赌、现场抽题创作的事,心底便一直记挂着。
他没有进门打扰创作,只是安静站在门外走廊,默默等候全程结束。
进门的瞬间,他目光下意识第一时间落在林小泉身上。
见她神色从容、气息平稳,不见半分疲惫慌张,反倒眼底清亮灵动,他悬着的心,悄然落地。
王团长看见来人,笑着开口:“嘉祺来了,刚好,两人稿件刚收上去,正在打分评判。”
李梅看见马嘉祺,瞬间收敛了所有嚣张气焰,下意识端正站姿,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乖巧,还想上前搭话。
可马嘉祺目光从未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径直越过她,看向林小泉,声线低沉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偏爱:“写完了?累不累?”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直白,区别对待太过明显。
李梅脸色瞬间一白,难堪地僵在原地,心底的嫉妒几乎快要溢出来。
凭什么?
林小泉不过是一个新来的新人,凭什么能得马团长另眼相看,凭什么能被所有人偏爱?
林小泉抬眼看向他,弯了弯眉眼,轻轻摇头:“不累,刚好写完。”
“题目难吗?”马嘉祺追问,目光落在她干净的指尖,带着细碎的关切。
“不难。”林小泉笑意明媚,“寻常题目,好好写,总能写出新意。”
一旁的宋晓忍不住抢先开口,满脸骄傲:“马团长!小泉写得可好了!跟李梅那种老套稿子完全不一样,又暖又有力量,我觉得肯定能赢!”
李梅脸色愈发难看,咬着牙冷声道:“结果还没出来,得意什么?说不定只是自我感动,评委根本不认可!”
几人静静等候结果,短短十几分钟,却像是漫长的煎熬。
走廊风声轻响,屋内寂静无声。
终于,负责评分的老编剧拿着两张稿件,快步走进办公室,脸上带着难掩的赞叹,一开口便直接定了胜负。
“王团长,各位领导,分数出来了,差距很明显。”
他先拿起李梅的稿件,语气平淡中肯:“二号稿件,工整规范、主题贴合、中规中矩,是很标准的汇演主旋律剧本,无错漏、无硬伤,最终评分八十二分,属于良好水平。”
八十二分,不算低,放在往年新人作品里,完全算得上优秀。
李梅瞬间松了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底气,抬头挺胸,傲然看向林小泉。
八十二分,她不信林小泉能超过自己。
可下一秒,老编剧拿起另一张写着《春归》的稿件,眼底满是惊艳与赞赏,语气都不自觉抬高几分。
“反观一号稿件《春归》,完全让人眼前一亮!跳出了传统写景抒情的老套框架,以人情写春色,以归乡写春暖,小故事大情怀,细节细腻戳人,立意高远、温暖治愈,贴合时代、共情力极强!”
“通篇文笔干净、结构完整、节奏绝佳,既有文艺美感,又有正向力量,五位评委全票高分,最终评分九十六分!”
九十六分!
全场瞬间寂静!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李梅脸上所有的骄傲、自信、嚣张,瞬间彻底碎裂,血色尽褪,整张脸惨白如纸,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八十二对比九十六。
整整十四分的碾压差距!
是肉眼可见、无可辩驳的完胜!
老编剧忍不住连连感慨:“这稿子,是今年目前为止,最出彩、最有灵气的一篇!新人能有这般功底、这般格局,太难得,太亮眼了!”
王团长眼底满是笑意,连连点头,满心欣慰。
马嘉祺望着身旁眉眼弯弯、从容淡然的少女,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笑意,眸光深邃滚烫,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欢喜。
宋晓瞬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满脸雀跃:“赢了!小泉我们赢了!大比分赢了!”
林小泉微微抬眸,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李梅,声音清淡从容,字字清晰。
“愿赌服输。”
“一个月的更衣室打扫,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