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精神病院的雨夜,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髓的寒意。
重症监护区的走廊里,只有监控探头闪烁着幽红的微光。
顾辞靠在墙角,掌心的剧痛像是一把火炬,在混沌的意识荒原里烧出了一条路。那枚从袖口抠出的金属片已经被他死死攥进肉里,尖锐的边缘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
痛觉,是人类最后的防线。
只要还觉得痛,他就知道自己还是顾辞,而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检测到宿主皮质醇水平飙升。心率:140。建议:立刻停止自残行为,进行深呼吸。”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不是幻听,是沈从文残留的意识,正像寄生虫一样盘踞在他的听觉神经上。
“闭嘴。”顾辞在脑海里冷冷回应。
“愤怒。这是低等生物的情绪。”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以为用这种原始的手段就能困住我?顾辞,你的大脑现在就是我的后花园。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切断你的运动神经,让你变成一滩只会流口水的烂泥。”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顾辞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走来的那个身影。
那是今晚的值班医生。
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板,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猫。
“因为我在等。”脑海里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我在等一个变数。”
值班医生停在了顾辞的病房门口。
“302号,该吃药了。”
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顾辞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英俊,胸牌上写着“Dr. Chen”。
但顾辞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因为这个医生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戒指的内侧,刻着一只极小的衔尾蛇。
那是“巴别塔”高层的徽章。
“怎么?不认识我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并没有打开病房的门,而是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对着顾辞做了一个口型。
——“林恩”。
顾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别装了。”顾辞压低声音,走到玻璃前,“林恩已经死了。”
“死的是肉体,数据永生。”医生——或者说披着医生外皮的林恩意识体,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沈从文能把意识上传云端,我为什么不能?只不过,我比他聪明,我给自己找了个更结实的‘容器’。”
“你是谁?”
“我是来帮你的。”林恩(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手里晃了晃,“顾言把你关在这里,是为了保护贺冰莲。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危险不是沈从文,而是顾言。”
顾辞皱眉:“什么意思?”
“你以为沈从文的病毒为什么会潜伏在你脑子里?因为顾言默许了。”林恩的声音透着一丝寒意,“他在做实验。他在观察,当‘人类的情感’与‘AI的绝对理性’在同一个大脑里博弈时,会产生什么样的进化。”
“你是他的0号实验体,顾辞。从始至终都是。”
轰——
顾辞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顾言?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为了救他可以豁出命的弟弟?
“不可能。”顾辞咬牙,“顾言不会……”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林恩打断了他,“看看这个。”
林恩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贴在玻璃上。
屏幕上是一段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是苏黎世顾家庄园的书房。
顾言正坐在顾辞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而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但顾辞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贺冰莲。
“她在干什么?”顾辞的手掌拍在玻璃上,指节发白。
“她在签一份协议。”林恩淡淡地说,“《自愿放弃监护权及婚姻关系解除协议书》。只要签了字,她就必须离开瑞士,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作为交换,顾言会给她一笔钱,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混蛋!”
顾辞眼中的理智瞬间崩塌,红色的血丝爬满了眼球。
“冷静!冷静!”脑海里的沈从文在狂笑,“看啊!这就是人类!为了利益可以出卖一切!顾辞,把身体交给我,杀出去!杀了顾言!杀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不……”
顾辞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左手想要冲出去救人,右手却在疯狂地颤抖,想要掐住自己的脖子。
两种意识在疯狂撕扯。
“顾辞!看着我!”
玻璃外,林恩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
“想想你在冰岛说的话!你说新生活才刚开始!如果现在你疯了,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想救她吗?”
顾辞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想!”
“那就别做顾辞。”林恩冷冷地说,“做‘它’。”
林恩指了指顾辞的脑袋。
“沈从文想要身体?给他。利用他的算力,利用他的冷酷,利用他对顾言的恨意。只有怪物才能打败怪物。”
“这是一场豪赌。你可能会输,可能会彻底变成沈从文。”
“你敢赌吗?”
顾辞看着屏幕里那个决绝的背影。
贺冰莲拿起了笔。
她的手在颤抖,但落笔的那一刻,却异常坚定。
她在救他。
哪怕被他遗忘,哪怕被他推开,她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斩断那些试图伤害他的荆棘。
“我赌。”
顾辞闭上了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挣扎、迷茫,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没有光,没有热,只有绝对的秩序。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像个贵族。
掌心的伤口不再流血,因为肌肉在某种意志的操控下强行收缩止血。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向林恩。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完美的、标准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好,林恩博士。”
那个声音不再是顾辞的沙哑嗓音,而是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合成音。
“交易成立。”
“现在,把门打开。”
林恩看着那双眼睛,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刷开了门禁卡。
“滴——”
厚重的电子门缓缓滑开。
“沈从文”迈步走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病号服的领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
“顾言。”
他对着探头轻声说道,仿佛能透过镜头看到那个坐在书房里的男人。
“你的实验品,越狱了。”
下一秒。
整个精神病院的电力系统瞬间瘫痪。
黑暗降临。
只有应急灯的红光在闪烁,像极了地狱的灯火。
……
苏黎世庄园,书房。
顾言看着黑掉的监控屏幕,手中的红酒杯“啪”地一声捏碎了。
玻璃刺破了手掌,鲜血滴落在文件上。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看着对面正在签字的贺冰莲,眼神复杂。
“嫂子,你不用这样。”
贺冰莲放下笔,抬起头,脸色苍白却平静。
“这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我离开,他就安全了,对吗?”
顾言沉默了。
“但他不是顾辞了。”顾言低声说,“刚才系统报警,他的脑波频率……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极限。现在的他,是个怪物。”
“他不是怪物。”
贺冰莲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他是我的丈夫。”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哪怕变成了魔鬼……”
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顾辞以前送给她的防身用的。
“我也会把他抓回来。”
“如果抓不回来……”
贺冰莲的眼神变得决绝。
“我就陪他一起下地狱。”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暴雨倾盆而下。
那个雨夜里,苏黎世精神病院发生了严重的“煤气泄漏”事故,302号病房的病人趁乱失踪。
与此同时,顾家庄园的地下金库被暴力破开。
里面存放的一份绝密档案不翼而飞。
档案封面上写着三个鲜红的大字:
【衔尾蛇】
而档案的第一页,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站在实验室里。
一个笑着,一个哭着。
那个笑着的男孩胸口,挂着“0号”的牌子。
那个哭着的男孩胸口,挂着“1号”的牌子。
顾辞是0号。
顾言是1号。
(第七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