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大学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将整个城市包裹在一片死寂的白中。
顾辞坐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他的眼神清澈,却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绪。
贺冰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粥,却迟迟不敢迈步进去。
这是顾辞“醒来”的第七天。
这七天里,他像个刚出生的婴儿,重新学习走路、吃饭、说话。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唯独对她,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顾太太,顾先生今天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身后的护士低声说道,“只是记忆障碍方面……医生说,海马体的受损是不可逆的。他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了。”
贺冰莲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杯被捏得变形。
“我知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温柔的笑脸,推门走了进去。
“顾辞,吃饭了。”
床上的男人回过头。看到她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那种标准的、疏离的微笑。
“谢谢。”
他接过碗,动作优雅而克制。
贺冰莲看着他握勺子的右手。那只手曾经稳如磐石,能完成最精密的心脏搭桥手术,现在却连舀起一勺粥都会微微颤抖。
“你的手……”贺冰莲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帮他。
顾辞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粥洒出来几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像刺眼的血点。
气氛瞬间凝固。
顾辞有些慌乱地放下勺子,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弄脏了床单。”
“没关系,没关系的。”贺冰莲眼眶一热,连忙拿纸巾去擦,“只是一点粥而已,不用道歉。”
“不。”
顾辞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警惕。
“贺小姐,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贺冰莲的动作僵住了。
“贺小姐”。
不是“冰莲”,不是“老婆”,甚至不是那个带着亲昵语气的“喂”。
是“贺小姐”。
“我知道我失忆了。”顾辞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沉,“顾言告诉我,我们曾经是……夫妻。但我看着你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这种空白让我感到恐惧。而你对我越好,那种恐惧就越深。我觉得我在演一场戏,一场只有我记得剧本的戏。”
贺冰莲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刀。
“我没有演戏。”她轻声说,“我是真的爱你。”
“爱?”
顾辞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爱是什么?是多巴胺的分泌?是催产素的作用?还是社会契约下的某种责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没有关于你的任何数据。你让我怎么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贺冰莲愣住了。
她震惊地看着顾辞。
这不是顾辞会说的话。以前的顾辞,虽然嘴毒,但从不屑于用这种冷冰冰的逻辑去解构感情。
这种语气……这种高高在上的、视万物为刍狗的语气……
像极了沈从文。
“你……”贺冰莲后退了一步,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
顾辞看着她惊恐的表情,突然愣了一下。
他眼中的锐利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痛苦。
他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不是我!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顾辞!”贺冰莲扑过去抱住他。
“别碰我!”顾辞猛地推开她,力道大得惊人。
贺冰莲重重地撞在床头的柜子上,额头磕出一道血痕。
顾辞看着自己的手,满脸不可置信:“我……我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顾言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哥,你果然还是没变。”
顾言走进来,没有看受伤的贺冰莲,而是死死盯着顾辞。
“刚才那种眼神,那种语气。沈从文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逻辑病毒’还在你的脑子里,对吗?”
顾辞喘着粗气,眼神在顾言和贺冰莲之间游移:“顾言,你在说什么?什么病毒?”
“别装了。”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扔在顾辞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的时间是昨晚深夜。
画面里,顾辞独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他没有自残,而是在自己的手臂上,一刀一刀地刻画着什么。
鲜血淋漓。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微笑。
他一边刻,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顾言按下了播放键的音频。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电子合成音,再次从顾辞的喉咙里发了出来:
“肉体是囚笼。记忆是枷锁。只有剔除人性的软弱,才能进化为神。”
“顾辞已经死了。我是……新世界的亚当。”
录像结束。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贺冰莲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辞的手臂。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她一直以为那是输液留下的针孔。
“这不是我……”顾辞看着录像里的自己,脸色惨白,“这绝对不是我!”
“是你。”顾言冷冷地说,“或者说,是那个被你打败、却赖着不走的幽灵。”
“医生说这是解离性身份障碍。但我怀疑,这是沈从文留下的最后手段。”顾言走到顾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在你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个‘人格面具’。每当你的情绪波动过大,或者当你感受到‘爱’这种强烈的情感时,那个冷酷的、绝对理性的‘神’的人格就会苏醒。”
“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嫂子,你必须学会控制情绪。”
顾言顿了顿,说出了最残忍的话:“你不能爱她。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你爱上她,那个怪物就会出来伤害她。”
顾辞颓然地靠在床头,双手捂住脸。
“所以……我是个怪物。”
“不,你是病人。”顾言叹了口气,“我已经联系了瑞士最顶尖的神经科专家,下周进行手术。在那之前,你必须隔离。”
“隔离?”贺冰莲猛地抬头,“你要把他关起来?”
“是为了保护你,嫂子。”顾言看着贺冰莲额头的伤口,眼神复杂,“刚才那一推,只是开始。下次,他可能会掐断你的脖子。”
说完,顾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两名穿着白大褂的护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束缚带。
“顾辞,得罪了。”顾言别过头。
顾辞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贺冰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冰莲……救我。”
那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贺冰莲冲过去想要拉住他,却被护工拦住。
“放开我!我是他妻子!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嫂子,这是为了他好。”顾言硬着心肠说道,“带走!”
顾辞被强行按在移动病床上,手脚都被束缚带绑住。
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刻,死死地盯着贺冰莲。
突然,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的绝望和哀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用口型对贺冰莲说了三个字。
贺冰莲看懂了。
那三个字是——
“找到我。”
……
深夜。
苏黎世精神病院,重症监护区。
顾辞被单独关在一间四壁软包的房间里。
月光透过铁窗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静静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突然,他抬起右手,那只原本因为神经受损而颤抖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
他从袖口的缝隙里,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极小的、闪着银光的金属片。
那是林恩留给他的“后门”密钥。
在刚才被推走的一瞬间,他藏进了袖口。
顾辞看着那枚金属片,眼中的冷漠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挣扎。
“我知道你在听。”
他对着空气低声说道。
“沈从文,或者不管你现在叫什么。”
“你想夺舍我?想利用我的身体复活?”
“好啊。”
顾辞将金属片狠狠刺入自己的掌心,鲜血直流。
剧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来啊。我就在这里。”
“但如果你敢动她一根手指……”
他的眼神变得比深渊更黑暗。
“我就拉着这具身体,一起下地狱。”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他那双半是疯狂、半是清醒的眼睛。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