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引擎轰鸣声在万米高空显得格外沉闷。
机舱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幽光映照着顾辞冷硬的侧脸。他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贺冰莲——或者说,那个自称是贺冰莲的女人,正蜷缩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身上盖着顾辞的西装外套。她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蹙,像是一只受惊后终于安眠的小鹿。
顾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沉如渊。
从柏林逃出来后,这一路上她表现得无懈可击。她会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会因为他的触碰而下意识依赖,甚至连醒来时那声带着鼻音的“顾辞”,都和记忆中的她分毫不差。
如果是别人,或许早就信了。
但顾辞不会。
因为真正的贺冰莲,在极度恐惧或疲惫时,会下意识地用左手拇指去抠右手的食指关节,直到那里泛白。这是她思考或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眼前这个女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优雅得像个受过严格训练的贵族。
“你是谁?”顾辞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他想起那个克隆体临死前的口型——“快跑”。
那不是警告他逃跑,那是警告他:你带错了人。
真正的贺冰莲,还在苏黎世。
“唔……”
对面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倒映着顾辞阴沉的脸。
“顾辞?”她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我们……到了吗?”
顾辞掐灭了手里的烟,身体前倾,逼近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呼吸可闻。
“还没。”顾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小时落地。再睡会儿。”
“我不困了。”她坐直身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的手……还疼吗?刚才在柏林,你抱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在发抖。”
顾辞眼神微闪。
她在试探。
“皮外伤。”顾辞淡淡道,突然伸出手,覆盖在她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她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
顾辞的手指缓缓上移,滑过她的手腕,最终停留在她后颈的纱布处。
“这里还疼吗?”他问,指腹轻轻按压着伤口边缘。
那里是芯片植入的位置,也是人体神经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有点痒。”她乖巧地回答,甚至微微仰起头,像是在迎合他的触碰,“顾辞,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对吧?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顾辞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脖颈,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是啊,很快就好起来了。”
他收回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点水。”
她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管滚动,姿态自然。
顾辞盯着她的眼睛,突然开口:“冰莲,你还记得我们在苏黎世医院,拿到代码的那一刻,我对你说了什么吗?”
女人的动作一顿。
水波在瓶子里晃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间的停顿,不到0.5秒。
但顾辞捕捉到了。
“你说……”她放下瓶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涩,“你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就带我去海边,给我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你说,我是你的命。”
回答得完美无缺。
那是顾辞在实验室里确实说过的话。
但顾辞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因为那天在实验室,他先说的是另一句话。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且从未对外人提起过的话。
他在她耳边说的是:“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就告诉你,顾念其实没死。”
这是他在极度混乱和压力下,为了安抚她而撒的一个谎,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而眼前这个女人,不知道这句话。
她只知道那些“光明正大”的情话。
她是“衔尾蛇”制造出来的完美复制品。拥有贺冰莲的外貌、声音,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手段复制了她的部分记忆(或许是通过读取芯片里的残留数据),但她没有经历过那些最隐秘的瞬间。
她是一个赝品。
一个精致的、危险的赝品。
“怎么了?”她见顾辞不说话,有些慌乱地伸出手想拉他的衣袖,“顾辞,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辞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强忍着将其折断的冲动。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霜。
“没有。”他柔声道,“我只是在想,那个婚礼该选什么样的婚纱。”
女人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我都听你的。”
顾辞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既然你们想玩“替身游戏”,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真正的贺冰莲还在苏黎世,那里现在肯定已经是龙潭虎穴。如果他现在折返,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敌人狗急跳墙伤害她。
最好的办法,是将计就计。
把这个“假货”带回老巢,让那个幕后的“弟弟”以为计划通,从而放松警惕。
“顾言。”顾辞在耳麦里轻声唤道。
“老板,我在。”耳机里传来顾言压抑的声音。
“通知苏黎世分部,启动‘影子计划’。”顾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不惜一切代价,把真的贺冰莲给我找出来。记住,是活的。”
“明白!可是老板,您身边那个……”
“别动她。”顾辞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贺冰莲”,眼神晦暗不明,“她是通往地狱的门票。”
……
一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顾氏位于柏林郊外的私人庄园。
“到了?”女人兴奋地看向窗外,“这就是你在德国的家吗?好大啊。”
“嗯。”顾辞扶着她走下舷梯。
庄园门口,两排黑衣保镖整齐列队,齐声鞠躬:“少爷!”
气势逼人。
女人显然被这场面镇住了,下意识地往顾辞怀里缩了缩。
顾辞搂着她的腰,大步走进主楼。
“准备房间。”顾辞对管家吩咐道,“把西翼的那间‘阳光房’收拾出来,给夫人住。”
管家一愣:“少爷,西翼那间房很久没人住了,而且……那里的安保系统是独立的,一旦关上,从外面很难打开。”
“照我说的做。”顾辞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那个房间,包括你。”
管家深深看了顾辞一眼,低头应道:“是。”
顾辞带着女人来到西翼。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四周是巨大的落地窗,看起来奢华无比,但实际上,这里曾是顾家用来关押不听话家族成员的“软禁室”。墙壁里嵌着钢板,窗户是防弹玻璃,连通风口都装了红外线感应器。
“这里好漂亮。”女人看着满屋子的白色装饰,惊喜道。
“喜欢就好。”顾辞松开她,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你先洗漱休息,我还有个视频会议。”
“这么晚了还有工作?”她有些抱怨,但很快又体贴地说,“那你别太累了。”
“放心。”顾辞端着酒杯,走到门口。
他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冰莲,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这里是德国,治安不像国内,晚上会有野兽出没。”
女人笑了笑:“放心吧,我会乖乖等你的。”
“咔哒。”
厚重的红木门关上。
紧接着,是电子锁落锁的声音,以及三道机械锁扣合的声响。
顾辞站在门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殆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顾言,封锁西翼,方圆百米内,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还有,给我查这个女人的DNA,我要知道她到底是用谁的细胞克隆出来的。”
挂断电话,顾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焦躁。
冰莲。
你一定要没事。
……
房间内。
“贺冰莲”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完美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冰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通讯器,塞进耳朵里。
“任务完成。我已经成功潜伏。”她对着通讯器低声说道,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软糯,而是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
“很好。”通讯器那头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容器’已经准备就绪。只要顾辞放松警惕,我们就启动‘换魂’程序。到时候,真正的贺冰莲会成为实验品,而你,将成为顾家真正的女主人。”
“明白。”
她挂断通讯,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突然,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一个花瓶。
那里,有一朵枯萎的玫瑰。
而在玫瑰的叶子下,藏着一个针孔大小的摄像头。
她走过去,拿起那朵玫瑰,放在鼻尖轻嗅,眼神透过摄像头,仿佛在与镜头另一端的人对视。
“顾辞,你的演技真好。”她轻声呢喃,“可惜,我也不是吃素的。”
她手指用力,捏碎了那朵玫瑰。
汁液染红了指尖,像血。
“游戏,才刚刚开始。”
……
深夜,苏黎世。
一家不起眼的地下诊所里。
手术台上的女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醒了!醒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激动地喊道,“生命体征恢复!”
女人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记忆有些混乱。
她记得自己在柏林的拍卖会上,记得顾辞抱着她冲出去,然后……一阵剧痛,接着是一片黑暗。
“我……这是在哪?”她声音嘶哑。
“别动,贺小姐。”医生按住她,“你被人换了血,差点就死了。幸亏顾少的人及时赶到,把你从那个废弃的实验室里抢了出来。”
贺冰莲?
是的,她是贺冰莲。
那……那个在顾辞身边的人是谁?
“顾辞呢?”她挣扎着要坐起来,“顾辞在哪?”
“顾少在柏林。”医生沉声道,“他带着那个‘假货’走了。他说,让你在这里养伤,绝对不要联系他,直到他解决掉那个组织。”
贺冰莲愣住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那里空空如也,芯片已经没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伤口。
“这是什么?”她颤抖着问。
医生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那是……顾少让人给你植入的一个追踪器。他说,如果那个‘假货’想杀你,这个追踪器会引爆,拉着那个假货一起死。”
贺冰莲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顾辞。
那个混蛋。
他早就发现了。
他早就知道身边的人是假的,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带着她走,只为了引蛇出洞,保护真正的她。
“我要去找他。”贺冰莲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直流,她却感觉不到痛。
“贺小姐,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我不管!”贺冰莲红着眼,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疯狂,“他为了骗过那个组织,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怎么能在这里躲着?”
她抓起旁边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
“帮我准备车。”她看着医生,语气坚定,“我要去柏林。”
“可是……”
“没有可是。”贺冰莲咬着牙,“如果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1
kswl!太好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