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门票

“伊甸园”并不在东方。

至少在地理坐标上，它不在。

当“波塞冬之怒”号按照小白给出的坐标，航行到北纬30度、东经122度附近时，眼前只有一片茫茫的东海渔场。

这里不是荒无人烟的公海，而是繁忙的航道。远处，巨大的集装箱货轮像移动的山峦，近处，几艘挂着彩灯的渔船正在收网，引擎的轰鸣声和渔民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

“你确定是这儿？”老黑把船速降到怠速，狐疑地看着那个还在闪烁红光的机器人小白，“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哪来的天堂？只有鱼腥味。”

顾辞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那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就在这。”顾辞低声说。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贺冰莲。

贺冰莲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哑的哮鸣音。她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只有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缺氧和毒素攻心的征兆。

“顾辞……”她费力地睁开眼，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战术背心，“别……别找了……太累了……”

“闭嘴，省点力气。”顾辞的声音温柔却强硬，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我们到了。”

“到了……哪里？”

“到了能救你的地方。”

顾辞抬起头，看向不远处一艘正在作业的巨型捕捞船。那艘船名叫“丰收号”，船身锈迹斑斑，看起来和周围几百艘渔船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顾辞的视野里，那艘船的吃水线有些不对劲。

它太沉了。

对于一艘正在收网的渔船来说，它的船尾下沉得过于严重，而且船身吃水线附近的藤壶分布非常均匀——这意味着，它已经在海上漂了很久，久到不需要频繁靠岸补给。

“老黑，靠过去。”顾辞下令，“装作是迷路的游客，想买点海鲜。”

“买海鲜？”老黑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得嘞！这可是我的强项！看我怎么把那船老底都诈出来！”

“波塞冬之怒”号调整航向，像一条游鱼般滑向“丰收号”。

……

“哟！老板！生意兴隆啊！”

老黑把快艇挂在“丰收号”的船舷边，动作利落地跳上甲板，手里还提着一箱不知从哪弄来的二锅头，“兄弟们辛苦一上午了，喝两杯暖暖身子？”

甲板上的几个渔民模样的汉子立刻警惕起来，手不着痕迹地摸向腰后的鱼叉和匕首。

“哪来的野狗，滚远点！”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模样的男人喝道。

“哎哟，别这么大火气嘛。”老黑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角落，“我们是来买鱼的，听说这儿的‘黄鱼’特别大，想收几条。”

听到“黄鱼”两个字，那几个汉子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在L组织的黑话里，“黄鱼”通常指代高价值的活体实验品，或者……某种特殊的货物。

“没有黄鱼，只有带鱼！滚！”工头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闪闪。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顾辞抱着贺冰莲，牵着顾念，缓缓走上了甲板。

“没有黄鱼，那‘龙’呢？”

顾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工头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顾辞：“你是谁？”

“顾长河的儿子。”

顾辞淡淡地说出了这个名字，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从海底基地带出来的芯片——虽然主控程序被烧毁了，但这枚芯片的物理密钥功能还在。

他把芯片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

“我是来‘回家’的。”

甲板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几秒钟后，那个工头突然扔掉了手里的匕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恭迎少爷！”

其他几个渔民也纷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

老黑吹了声口哨：“嘿，还真让妹夫你蒙对了？这破船真是L组织的据点？”

“这不是据点。”顾辞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船舱门，里面露出的不是鱼腥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精密的机械运转声，“这是一艘‘方舟’。父亲当年为了转移资产和核心技术人员，造了三艘这样的船，伪装成渔船。没想到，最后救命的，竟然是这一艘。”

……

船舱内部别有洞天。

穿过伪装成冷库的入口，是一部直通海底的透明电梯。

随着电梯下行，外面的海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海底空洞出现在眼前。

这里不是天然形成的洞穴，而是人工开凿的巨大空间。穹顶上安装着模拟日光的全息投影，地面上是一排排整齐的白色建筑，街道、公园、甚至还有学校。

这里就像是一个微缩的地下城市。

“这就是……伊甸园？”贺冰莲靠在顾辞怀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有些失神。

“这是父亲的避难所。”顾辞看着下面那座寂静的城市，“看来，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天。”

电梯停在一座看起来像医院的建筑前。

门一开，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已经等候多时。

“快！准备手术室！”

为首的一个白发老者看到顾辞怀里的人，脸色大变，“静脉注射肾上腺素！准备ECMO（体外膜肺氧合）！病人呼吸衰竭，毒素已经侵入心肺功能了！”

“等等！”顾辞拦住想要上前的护士，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老者，“你是谁？”

“我是林恩博士。”老者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睿智的脸，“我是你父亲的首席医疗官，也是‘永生计划’的参与者之一。顾先生，如果你想救她，就立刻把她交给我们。每一秒都在流失她的生命。”

顾辞犹豫了。

他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贺冰莲，又看了看这些陌生的医生。

“爸爸……”顾念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脸煞白，“小白说，那个老爷爷……他在撒谎。”

顾辞猛地转头看向小白。

那个机器人的电子眼闪烁了两下，发出机械的声音：“检测到目标人物心率异常升高，皮质醇水平超标。他在恐惧。他在害怕……顾辞先生你会杀了他。”

顾辞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他一把揪住林恩博士的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说！她在里面会怎么样？”

林恩博士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教授……教授留下的指令是，一旦你带着‘容器’回来，就要立刻进行……进行‘融合手术’……”

“融合手术？”顾辞心中一沉。

“就是把……把夫人的身体作为培养皿，提取她体内的抗体，然后……然后注入到‘容器’体内……”林恩博士不敢看顾辞的眼睛，“也就是说，夫人她……她会成为药引……她会死的。”

“砰！”

顾辞一拳砸在林恩博士的脸上，将他打飞出去。

“谁敢动她，我就杀了谁！”

他抱起贺冰莲，转身就走。

“顾先生！你疯了！”林恩博士捂着流血的鼻子大喊，“没有手术，她撑不过今晚！她的肺已经纤维化了！”

“那就用我的肺。”顾辞头也不回，“老黑，找地方！我要给她做人工呼吸，直到她醒过来为止！”

“妹夫，这……”老黑看着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有些为难，“这地方看着不好惹啊。”

“那就打出去。”顾辞从腰间拔出枪，上膛，“谁敢拦我，杀无赦。”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贺冰莲突然动了动。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台巨大的仪器。

那是一台像棺材一样的银色金属舱，上面连接着无数根管子，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那是……”贺冰莲虚弱地说，“高压氧……舱……”

顾辞一愣。

“我在……医学院……见过……”贺冰莲断断续续地说，“那是……治疗……一氧化碳中毒……和……减压病的……那是……纯氧……环境……可以……暂时……压制……毒素……”

顾辞眼睛一亮。

对啊！高压氧舱！

虽然不能根治毒素，但高浓度的氧气可以强行维持她的血氧饱和度，为寻找解药争取时间！

他立刻冲向那台仪器。

“拦住他！”林恩博士尖叫道，“那是给‘原体’准备的！不能给别人用！”

几个安保人员冲了上来。

“砰！砰！”

顾辞两枪打在他们脚边的地板上，吓得他们连连后退。

他把贺冰莲轻轻放进金属舱，戴上氧气面罩，启动了机器。

随着气压的升高，贺冰莲青紫的脸色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顾辞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着她沉睡的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爸爸……”顾念跑过来，钻进他怀里，“妈妈会好起来的，对吗？”

“会的。”顾辞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神却看向那个还在叫嚣的林恩博士。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顾辞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恩博士。

“告诉我，‘原体’是什么？为什么这个舱是给他准备的？还有……我父亲到底还留下了什么后手？”

林恩博士看着顾辞那双仿佛来自地狱的眼睛，颤抖着嘴唇，终于吐出了一个惊天秘密。

“原体……就是……顾念。”

（第四十一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