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中之脑

“作品？”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钉，狠狠凿进顾辞的耳膜。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战术靴底在金属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玻璃圆柱体内的男人——那个有着和他七分相似面容、瞳孔却如爬行动物般竖立的金瞳男人，正隔着淡绿色的营养液，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造物主审视实验品的冷漠与玩味。

“怎么？不相信？”

那个声音再次在顾辞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脑皮层，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感，“看看你的左手手腕，顾辞。那里有一道你至今无法解释的疤痕，对吗？”

顾辞猛地低头。左手腕内侧，一道月牙形的白色疤痕赫然在目。那是他五岁失忆前留下的，医生说那是意外割伤，但他从未有过那段记忆。

“那不是意外。”脑海中的声音低笑着，“那是植入‘神经接驳端口’留下的痕迹。你是‘普罗米修斯计划’最完美的素体，是我花费了二十年时间，用无数失败品堆砌出来的……杰作。”

“闭嘴！”

顾辞怒吼一声，举起手中的HK416，对着玻璃圆柱体疯狂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特制的穿甲弹头撞击在特种玻璃上，炸开一团团白色的裂纹，却无法击穿分毫。

“没用的。”

那个声音依旧平稳，“这层玻璃能承受深海两万米的压强。你的愤怒，你的暴力，在我面前毫无意义。就像一只蚂蚁试图撼动大树。”

“顾辞！停下！”贺冰莲冲上来，一把按住他的枪管，“他在激怒你！你看周围！”

顾辞喘着粗气，强行压下胸口的杀意，环顾四周。

随着刚才的枪声，实验室四周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

那一瞬间，顾辞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墙壁后面，是无数个巨大的蜂巢状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悬浮着一个人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后脑都插着管子，双眼紧闭，表情痛苦而扭曲。

而在这些格子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幕，上面正滚动播放着海城新闻。

新闻里，顾氏集团总部大楼被警方封锁，顾言被列为“涉嫌窃取商业机密”的通缉犯，而顾辞和贺冰莲，则被定性为“恐怖分子”和“绑架犯”。

“这是……”贺冰莲捂住了嘴。

“这是现实。”脑海中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你们以为逃到了这里就是安全？L组织的触手早已覆盖了整个海城。现在，全世界都在找你们。而我，是你们唯一的庇护所。”

“你是L组织的人？”顾辞死死盯着圆柱体内的男人。

“L组织？”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那群只会搞恐怖袭击和人体实验的疯子，也配和我相提并论？我是顾长河，是你的父亲，也是这个‘新人类’时代的开启者。”

“新人类？”

“看看他们。”顾长河的意识似乎扫过墙壁后的那些培养舱，“他们都是失败品。他们的肉体无法承受‘神之血’的改造，精神崩溃，变成了只会杀戮的野兽。但你不一样，顾辞。你完美地融合了‘神之血’，你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速度，甚至能感知他人的思维。你是进化链的顶端。”

“所以，你就把我扔在孤儿院？看着我被欺负，看着我失去记忆？”顾辞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必要的‘压力测试’。”顾长河冷漠地说，“只有在极端的痛苦和绝望中，基因锁才会打开。事实证明，我赌赢了。你活下来了，而且变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

“你这个疯子！”

顾辞猛地转身，看向控制台。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紧急排放拉杆。

“别动！”顾长河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一旦排放营养液，我的维生系统就会停止。我会死，而这个海底基地的自毁程序也会启动。我们都会被炸成碎片！”

顾辞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敢。”顾长河看穿了他的犹豫，“你是个孝子，也是个想活命的人。更何况，你不想救那个女人了吗？”

他指了指贺冰莲。

“她的肺部有阴影。那是‘美杜莎’毒素的残留。虽然你给她注射了血清，但那种毒素已经侵蚀了她的肺泡。不出三个月，她就会呼吸衰竭而死。只有我，只有我的血，能救她。”

贺冰莲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她最近确实感到呼吸困难，一直以为是劳累所致。

“怎么样？”顾长河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杀了我，你们一起死。或者，臣服于我，接受我的引导。我可以给你无上的权力，可以给你健康的妻子，甚至可以让你找回失去的记忆。只要你……跪下。”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实验室。

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顾辞看着那个在营养液中漂浮的男人，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他的父亲。

也是毁了他一生的恶魔。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顾辞笑了。

他松开了握着枪的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步步走向圆柱体，直到鼻尖几乎贴上玻璃。

“你说得对。”顾辞轻声说，“我是个孝子。”

顾长河的金瞳中闪过一丝得意。

“但是，”顾辞的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你的作品。”

顾辞猛地抬起手，但他没有去拉那个红色的拉杆，而是狠狠地一拳砸向了控制台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银色面板。

“咔嚓！”

面板碎裂，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线路。

“我是顾辞。我是贺冰莲的丈夫，是顾念的父亲。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实验品！”

“你在干什么？！”顾长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那是基地的主控中枢！你疯了！”

“老黑！顾言！就是现在！”顾辞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大吼。

“收到！妹夫，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黑客技术！”顾言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嘿嘿，老子早就等不及了！”老黑的吼声传来。

下一秒，整个海底基地剧烈震动起来。

原本明亮的灯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红色警报灯。

“警告！警告！主控系统遭到入侵！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10分钟！”

“你……”顾长河惊恐地看着顾辞，“你竟然想同归于尽？”

“这不是同归于尽。”顾辞冷冷地看着他，“这是送终。”

他转身一把抱起贺冰莲，冲向出口。

“你救不了她的！毒素会杀了她！”顾长河在身后咆哮，“只有我能救她！”

“那就赌一把。”顾辞头也不回，“赌我的命，比你的血更管用。”

……

深潜器内。

“快！快！快！”老黑疯狂地推动操纵杆。

深潜器像一条受惊的鱼，从打开的气闸门中冲了出去。

身后，巨大的海底悬崖开始崩塌。无数岩石和钢铁结构在爆炸中坠落，激起漫天的泥沙。

“顾言，那个坐标里的‘钥匙’到底是什么？”贺冰莲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毒素似乎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发作了。

“是病毒！”顾言的声音在耳机里喊道，“那个芯片里是一个逻辑病毒！只要插入主控台，就会瞬间烧毁L组织在海底的所有服务器！顺便……引爆那个核反应堆的冷却系统！”

“核反应堆？！”贺冰莲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们要被核爆了？”

“别怕，当量很小，主要是电磁脉冲。”顾言解释道，“但它足以摧毁那个基地，还有……顾长河的大脑。”

“轰——！！！”

一道刺目的蓝光从海底深处爆发。

即使隔着厚厚的海水和深潜器的外壳，顾辞也能感觉到那股恐怖的能量波动。

那是父亲最后的怒吼，也是旧时代终结的丧钟。

……

海面。

“波塞冬之怒”号正在全速撤离。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无数气泡翻涌上来。

顾辞站在甲板上，死死盯着那个漩涡。

直到最后一丝蓝光消散，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他输了。

也赢了。

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找回记忆的机会，甚至可能……失去了救妻子的解药。

“咳咳……”

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顾辞猛地回头。

贺冰莲跪在甲板上，咳出了一口血。那血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冰莲！”

顾辞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没事……”贺冰莲惨笑着，擦掉嘴角的血，“看来……你父亲说得对。我快死了。”

“不会的。”顾辞紧紧抱着她，声音颤抖，“我不会让你死。就算下地狱，我也要把你拉回来。”

“那……我们就一起去地狱吧。”贺冰莲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顾念突然从船舱里跑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那个机器人小白，小白的眼睛正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爸爸！妈妈！”顾念大声喊道，“小白说，它找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光！可以治好妈妈！”

顾辞猛地抬头：“哪里？”

顾念指着东方，那里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小白说，那是‘伊甸园’。是外公……顾长河外公留下的最后一个礼物。”

顾辞看着女儿，又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的妻子。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老黑，改航向。”

“去哪？”

“去伊甸园。”

顾辞抱起贺冰莲，看向远方初升的朝阳。

“不管那是天堂还是陷阱，我都去定了。”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