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九月,秋老虎肆虐,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家老宅位于半山区,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中式园林建筑。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百年的沉淀,也透着一股子让人压抑的森严规矩。
一辆挂着连号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门,惊起了树梢上的几只寒鸦。
车门打开,顾辞先一步下车。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完全看不出三天前在普罗旺斯那个满身浴血、手撕雇佣兵的煞神模样。
他绕到另一侧,绅士地拉开车门,扶下贺冰莲,又抱下了顾念。
“爸爸,我不喜欢这里。”顾念一落地,就皱起了小鼻子,小手紧紧抓着顾辞的衣角,“这里的墙后面,有好多黑色的虫子在爬。”
顾辞摸了摸她的头,眼神微冷:“念念乖,今天我们是来捉虫子的。”
贺冰莲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裙,头发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显得干练而冷艳。
她知道,今天这场仗,不比在阿尔卑斯山打狼群轻松。
“走吧。”顾辞牵起她的手,“今天过后,海城的天,就亮了。”
……
正厅内,顾家的一众高层早已到齐。
顾家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闭目养神。左侧坐着顾辞的二叔顾长林,右侧则是几个叔伯和集团董事。
顾长林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脸上挂着笑,但那双三角眼里却透着精明和算计。看到顾辞进来,他立刻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呀,大侄子!你可算回来了!”顾长林亲热地拍了拍顾辞的肩膀,“听说你在欧洲遇到了恐怖袭击?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把你二婶吓坏了。”
顾辞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淡淡道:“劳二叔挂心,命大,死不了。”
顾长林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尴尬地收回,笑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老爷子召集大家,就是为了商量集团接下来的大事。毕竟……你父亲失踪这么久,集团不能一日无主啊。”
这句话一出,大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辞身上。
顾辞没有接话,而是走到老爷子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爷爷,我回来了。”
老爷子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顾辞身上停留了片刻,冷哼一声:“哼,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虽然话难听,但老爷子的手指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吧。”
顾辞坐下,贺冰莲抱着顾念坐在他身侧。
顾长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他清了清嗓子,说道:“爸,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就直说了。最近集团股价动荡,外界谣言四起,说我们顾家内部出了内鬼,勾结境外势力。为了正视听,我觉得有必要查一查。”
“哦?”老爷子转动核桃的手停了,“那你觉得怎么查?”
“查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顾长林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辞,“特别是某些人,出国一趟,就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把祸水往家里引!”
这是要倒打一耙。
顾辞笑了,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二叔是想查我?”
“我也不是针对你。”顾长林假惺惺地说,“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嘛。如果你没问题,让大家看看你的记录,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好。”顾辞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寒光乍现,“那就查。”
他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顾言(全息投影)凭空出现,手里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二叔,不用查我的。直接查你的吧。”
顾长林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我是为了集团好……”
“顾言,投屏。”顾辞懒得听他废话。
大厅正中央的巨大屏幕突然亮起。
一段段加密邮件、一张张瑞士银行的转账记录、还有几段模糊的录音,像连珠炮一样弹了出来。
“这是过去三年里,顾长林先生与L组织欧洲分部负责人的所有通讯记录。”顾辞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厅里如惊雷炸响,“‘永生计划’前期资金投入五千万,通过空壳公司洗白;上个月,普罗旺斯行动的安保费用三百万,也是从你的海外账户支出的。”
“还有这段录音。”
顾辞按了一下播放键。
顾长林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带着几分醉意和狰狞:“……顾辞那个小杂种要是死了最好,要是没死,我就把他卖给‘教授’做实验品。反正老爷子的遗嘱里,只有顾家的血脉才能继承家产,只要顾辞绝后,或者变成疯子,这位置就是我的……”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董事都震惊地看着顾长林,像看一个怪物。
顾长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指着顾辞:“你……你伪造!这是AI合成的!这是诬陷!”
“是不是伪造,警察来了就知道了。”
顾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叔,你以为L组织是什么善男信女?在他们眼里,你只是一条好用的狗。狗老了,或者狗知道了太多秘密,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宰了吃肉。”
就在这时,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群身穿制服的经侦警察冲了进来。
“顾长林先生,你涉嫌商业间谍罪、洗钱罪以及危害国家安全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长林瘫软在地,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教授答应过我的……他说会给我永生的……”
他被拖走的时候,经过顾辞身边,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来:“顾辞!你不得好死!你以为你赢了?教授就在海城!他就在看着你!我们都会死!都会死!”
顾辞面无表情地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咔嚓”一声脆响。
顾长林惨叫着被拖了出去。
大厅里依旧鸦雀无声。
老爷子手中的核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顾辞,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了?”
“从普罗旺斯回来那天就知道了。”顾辞平静地说,“爷爷,时代变了。顾家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有蛀虫。”
老爷子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你长大了,顾家以后……是你的天下了。”
……
处理完顾长林,顾辞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顾长林临死前的那句话——“教授就在海城”。
这意味着,最大的威胁已经逼近家门口。
回到半岛酒店顶层的套房,顾辞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爸爸,那个坏爷爷被大灰狼抓走了吗?”顾念趴在沙发上,晃着两条小短腿。
“嗯,被抓走了,以后不能再害人了。”顾辞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举高高,“念念今天表现真棒,一点都没哭。”
“因为我是顾辞的女儿呀。”顾念骄傲地挺起胸膛。
贺冰莲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但顾辞敏锐地发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冰莲。”顾辞放下女儿,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贺冰莲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二叔他……毕竟是你的长辈。”
“他是魔鬼。”顾辞打断她,语气冰冷,“对魔鬼仁慈,就是对我们残忍。冰莲,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三个,没有人值得无条件信任。”
他拉过贺冰莲,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把你卷进这种危险里。”
贺冰莲转过身,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那里有疲惫,有冷酷,但唯独看着她时,满是深情。
“顾辞,我不怕危险。”她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顾辞心头一颤。
就在这时,顾言的声音突然从顾辞的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急促:“妹夫!别煽情了!出大事了!”
顾辞脸色一沉,接通电话:“说。”
“我刚刚追踪了顾长林那个海外账户的最后一次登陆IP。”顾言的声音有些颤抖,“那个IP地址……就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
“谁在那里?”
“林淑芬。”顾言顿了顿,吐出一个惊人的名字,“你的生母。”
顾辞浑身一震。
林淑芬?那个在他五岁时就因病去世的母亲?
“不可能。”顾辞声音沙哑,“她早就死了。我亲眼看到火化的。”
“那是假的!”顾言吼道,“我黑进了医院的系统,看到了实时监控。她没死!她被L组织控制着,一直在做活体实验!而且……而且顾长林之所以背叛,是因为教授拿她的命做要挟!”
顾辞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贺冰莲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
顾辞挂断电话,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恐怖。那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冰莲,把念念交给老黑,送她去安全屋。”
“你要去哪?”
“去医院。”顾辞站起身,从沙发底下抽出一把黑色的战术匕首,插在靴筒里,“去接我妈回家。”
“我跟你一起去。”贺冰莲毫不犹豫。
“这次不行。”顾辞看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这次是修罗场。你在家等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贺冰莲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转头看向顾言的全息投影:“顾言,给我准备一套防弹衣,还有枪。”
“啊?嫂子,妹夫让你……”
“他让我等,我就等?”贺冰莲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想让我当被保护的金丝雀,下辈子吧。”
……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楼。
深夜,暴雨倾盆。
顾辞没有走正门,而是像一道幽灵,顺着外墙的排水管爬上了顶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发出惨白的光。
顾辞来到808号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人。她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虽然岁月和药物摧残了她的容颜,但顾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妈……”
顾辞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眼眶发热。
他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一片浑浊,只有眼白。
她猛地张开嘴,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L……L……”
紧接着,她枯瘦的手突然暴起,死死抓住了顾辞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神经毒素!”
顾辞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出警报。
“不好!”
顾辞刚想挣脱,病房的门突然关上了。
“滋啦——”
四周的墙壁翻转,露出了四个黑洞洞的喷火器。
广播里传来“教授”那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
“顾辞,欢迎来到地狱。这是你母亲送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美杜莎之吻’。好好享受吧。”
火焰喷涌而出。
顾辞瞳孔骤缩,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死死护住病床上的母亲,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烈火。
(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