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笼罩。
雨点像密集的鼓点,疯狂地敲打着废弃码头的铁皮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贺冰莲将车停在离3号仓库还有几百米的地方,熄了火。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除了漆黑的雨幕和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什么也看不见。
【顾辞,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冒险。]
她在心里默默念道,推开车门,撑开伞,冲进了雨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车后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越野车里,顾辞正死死盯着她的背影,指节因为用力握着方向盘而泛白。
“该死。”
他低咒一声,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推门下车。
……
3号仓库内。
这里曾经是用来堆放走私货物的,如今早已废弃,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霉变的味道。
一盏昏黄的吊灯在风中摇摇欲坠,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林婉儿就坐在那光影里。
她瘦了很多,曾经那张精致的脸蛋如今显得蜡黄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恨意,却比火还要炽热。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大衣,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火苗在她指尖跳动。
“你来了。”
听到脚步声,林婉儿抬起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比我想象的要准时。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秘密。”
贺冰莲收起伞,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浑身湿透,却脊背挺直。
“林婉儿,别兜圈子了。”贺冰莲冷冷道,“你电话里说,害死我爷爷的真凶还在身边。是谁?”
“呵呵……”林婉儿合上打火机,站起身,一步步向贺冰莲逼近,“别急啊。这么大的雨,不如先聊聊我们的过往?”
“你毁了我的一切!贺冰莲!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已经是顾太太了!我会是人人羡慕的顾夫人,而不是一个坐过牢的贱人!”
林婉儿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面目狰狞。
“是你抢走了顾辞!是你抢走了我的荣华富贵!”
贺冰莲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心中只有悲哀。
“林婉儿,顾辞从来不属于你。是你自己的贪婪和恶毒,毁了你。”
“闭嘴!闭嘴!”林婉儿抓起手边的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你以为你赢了?贺冰莲,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顾辞真的爱你吗?”
贺冰莲皱眉:“你什么意思?”
林婉儿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她凑近贺冰莲,压低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知道顾辞为什么会有‘肌肤接触妄想症’吗?”
贺冰莲心头一跳。
“那是心病。”林婉儿阴恻恻地说道,“是因为他杀过人。”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照亮了仓库内两人惨白的脸。
贺冰莲瞳孔骤缩:“你胡说!”
“我胡说?”林婉儿大笑,“五年前,顾辞还在国外读博的时候,他的导师,那个著名的心理学教授,是怎么死的?是自杀吗?不……是被顾辞逼疯的!因为那个教授发现了顾辞家族遗传的精神病史,想要公开他。顾辞为了保住自己的前途,用心理暗示逼死了那个教授!”
“从那天起,他就病了。他不敢让人碰他,因为他觉得自己脏,觉得所有人的触碰都会让他想起那个教授死前的惨状!”
“贺冰莲,你治好的不是他,你是放出了一个魔鬼!等他对你厌倦了,或者病情再次发作,你就是下一个!”
“够了!”
贺冰莲厉声打断她,虽然心中巨震,但她选择相信顾辞,“林婉儿,你的挑拨离间太低级了。顾辞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嘴硬。”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变得狠厉,“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下去。
仓库角落里的一台旧电视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里,正是仓库外的雨夜。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旁,顾辞正被几个手持钢管的黑衣人围攻。
“顾辞!”贺冰莲惊呼出声,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林婉儿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你敢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然后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你杀了我!”
贺冰莲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屏幕。
雨太大了,画面有些模糊。
她看到顾辞虽然腿脚不便,但身手依然凌厉。他一脚踹飞一个黑衣人,夺过钢管,反手一击,动作狠辣果决,完全不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医生,更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但对方人太多了。
很快,一根钢管狠狠砸在顾辞的右腿上——那是他之前受过伤的地方。
“唔……”
即使隔着屏幕,贺冰莲仿佛也听到了他压抑的闷哼。
顾辞身形一晃,单膝跪地。
“不……”贺冰莲眼眶通红,理智在这一刻崩塌。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林婉儿疯狂大笑,“这就是你爱的男人!为了来救你,连命都不要了!可是贺冰莲,你救得了他吗?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林婉儿!你要什么?!”贺冰莲转身,死死盯着她,“放了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要什么?”林婉儿眼中的疯狂达到了顶峰,“我要你跪下!给我磕头!磕一百个响头!我就放了他!”
贺冰莲没有丝毫犹豫。
“好。”
她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满是灰尘和碎玻璃的水泥地上。
“咚!”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传来剧痛。
“咚!”
第二个。
“咚!”
第三个。
……
屏幕里,顾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发疯一样地击倒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往仓库门口冲。
“冰莲!别磕!我不许你磕!”
顾辞的嘶吼声被雨声淹没,却像惊雷一样在贺冰莲耳边炸响。
但他听不到。
贺冰莲机械地磕着头,鲜血顺着额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顾辞,对不起……我是贺家的女儿,我不能看着你死。]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林婉儿数着数,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好了,贺冰莲,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条狗。”
“放了……他。”贺冰莲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却亮得惊人。
林婉儿嗤笑一声,对着领口的对讲机说道:“撤。”
屏幕里,黑衣人瞬间作鸟兽散。
顾辞跌跌撞撞地冲到仓库门口,一脚踹开生锈的大铁门。
“冰莲!”
他冲进来,看到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贺冰莲,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理智彻底断裂。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温柔的眸子,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毁灭一切的暴戾。
“顾……辞……”贺冰莲虚弱地唤了一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失血和体力透支,身子一软。
顾辞接住了她。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但身体却在剧烈地颤抖。
“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疼……你腿怎么样?”贺冰莲伸手去摸他的右腿。
顾辞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林婉儿。
那一刻,林婉儿感觉自己被一头野兽盯上了。
“顾辞……你……你别过来……”林婉儿颤抖着后退,“我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让你看清她的真面目!她只是个……”
“闭嘴。”
顾辞轻声说道。
下一秒,他松开贺冰莲,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林婉儿。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婉儿的心尖上。
“你刚才说,我杀过人?”
顾辞走到林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只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逼死过一个人。但不是我的导师。”
他猛地伸手,掐住林婉儿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抵在墙上。
“是我的‘善良’。”
“我为了做一个正常人,压抑了太久。是你,林婉儿,是你亲手把那个被我关在笼子里的怪物,放出来了。”
“咳……咳……”林婉儿脸色涨红,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放……放手……”
“顾辞!”
贺冰莲强撑着身体,爬过去抱住他的腰,“顾辞!别!别为了她脏了手!她是疯子,你别跟她一样!”
顾辞浑身僵硬。
贺冰莲的声音像是一道光,穿透了他眼前的血色迷雾。
他低头,看到贺冰莲满是鲜血的脸,和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不要……不要变成魔鬼……顾辞,回来……]
他听到了她的心声。
顾辞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黑色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和心疼。
他松开手。
林婉儿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惊恐地看着顾辞,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滚。”
顾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她面前,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林婉儿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仓库,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
仓库里恢复了死寂。
顾辞转身,看着地上的贺冰莲。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怕自己手上的血腥气沾染到她。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对不起,冰莲……我来晚了……”
贺冰莲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心都要碎了。
她不顾额头的伤,不顾满身的灰尘,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顾辞,你听着。”
她抬起头,捧着他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管你是医生,还是魔鬼。不管你有没有病,有没有杀过人。我都爱你。”
“你是我的药,也是我的命。”
顾辞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紧紧回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冰莲……冰莲……”
他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念着唯一的救赎咒语。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仓库里,两颗心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再无间隙。
顾辞低下头,虔诚地吻去她额角的血迹,尝到了铁锈般的咸腥味。
那是属于他们的,生死与共的味道。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