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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梨花

短序

听闻临都朔王府庶子王银,忽染顽疾,于四月初三猝然离世。

他这一生寡淡沉寂,无人问津,落幕仓促,最终落得史书一笔潦草,只余短短二字——病故。

“王银?”

我指尖捻着颗清甜葡萄,闻言微微蹙眉,抬眸看向回话的丫鬟,轻声确认:“可是朔王世子王旭的庶弟?”

“正是。”丫鬟垂首低应,沉默片刻,嗓音压得极低,似是无心呢喃,“朔王早与宰相定下盟约,与小姐指婚的,从来都是夺得世子位置之人。如此看来……”

她话未说完,余下未尽之语,尽是朝堂暗流、权柄博弈。

葡萄清甜的汁水骤然呛入喉间,我猛地剧烈咳嗽出声,骤然打断她的话。

这无声落幕的死亡背后,藏着王府与宰相府讳莫如深、绝不敢轻易提及的秘辛。

入夜,梦魇缠身。

梦里始终看不清男子的眉眼容颜,可那深入骨髓的悲戚与绝望,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着一身沉敛墨色锦袍,立在咫尺之间,身形孤寂落寞,一遍又一遍,低低唤着我的乳名。

“瑶瑶。”

温柔、缱绻,又带着倾尽余生的遗憾。

他像是专程来与我告别。

可他是谁?

为何要与我告别?

铺天盖地的疑惑席卷神魂,我无助地抱头蹲坐,失声痛哭。夜风穿窗而入,比往日更添寒凉,吹得人头昏脑胀,心神恍惚,意识碎裂成一片茫然。

唇齿无意识轻颤,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顺着风,轻轻落出唇边:“王银……”

……

王旭被正式册立为朔王世子的第二个月,我与他的婚期昭告天下。

十里红妆铺街,三书六礼俱全,风光盛大,羡煞整座临都城。

锣鼓喧嚣,红绸漫天,恍然一瞬,我便成了人人艳羡的朔王世子妃。

可这世间从不缺薄情权贵,最不缺见异思迁之人。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王旭后院便妻妾满堂,莺莺燕燕环绕不绝。

唯独我这个正牌世子妃,空有名头,无半分恩宠,成了整个王府、整个临都最大的笑话。

王旭待我素来冷淡漠然,时常冷眼睨我,眸底盛满鄙薄与不耐。

那日他又看着我淡淡发笑,语气轻佻又嘲讽:“你这般无趣木讷,实在寡淡无味,真不知王银当初,到底看上你什么,又痴心图什么。”

我心头骤紧,抬眸追问:“此事与王银有何干系?”

他勾唇嗤笑,眼底嘲弄更甚,字字凉薄:“王银?不过是个痴心愚钝、自作多情的疯子罢了。”

夜深无眠,庭院寂寂。

我辗转难安,独自缓步踏入夜色笼罩的花园。晚风萧瑟,曲径幽深,我无心寻路,竟不知不觉迷了方向,误入王府最偏僻静谧的一隅。

一座无人问津的独院,久无人居,阶上落满薄尘,草木荒芜,透着彻骨的冷清。

我燃亮手中烛火,昏黄微光摇曳跳跃,勉强照亮室内光景。目光掠过屏风,刹那僵在原地——

屏风之后,整整齐齐陈列着无数幅画像。

烛影明明灭灭,光影错落摇曳,可每一幅画里的人,我都一眼认出。

那是我。

是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比现世困于深宅的我,更鲜活、更快乐的模样。

门口忽然响起一道迟疑又沙哑的男声,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曲梨小姐?”

整个王府上下,人人敬我身份,皆唤我世子妃。

唯独此人,唤我全名。

心头疑云骤起,我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袖,压下满心翻涌的困惑,急急开口:“你为何不唤我世子妃?”

那人伫立原地,望着我,眼底酸涩泛红,终是落下男儿清泪,字字哽咽:

“若不是小人构陷、权贵相压,我家公子早已稳坐世子之位,本该名正言顺,十里红妆,将曲小姐风风光光娶回府中。”

他声音颤抖,满是痛惜与不甘:“曲小姐,时至今日,你还是半点不记得公子。可惜我家公子,为你用情至深,甘愿踏入万般陷阱,赌上所有前程性命……”

一语落,迷雾尽散。

我以为是云开月明,真相昭然,可转瞬之间,天塌地陷,五脏俱裂。

原来当年,父亲深知王银庶子身份卑微,无权无势,于曲家权途无益,便暗中与朔王达成交易,敲定夺得世子位置之人履行娶亲盟约,不知来日结果,便只能先斩断我与他往日情分。

我十五岁那年,情窦初开,满心满眼皆是那个温良少年。

我曾坦荡告知父亲,此生非王银不嫁,嫁他一人,此生无怨无悔。

可父亲权欲熏心,怒极反狠,寻来绝情神药,一盅入喉,尽数抹去我年少满腔情爱,抹去我关于王银的所有心动与记忆。

世人不知。

王银早已布好全盘棋局,步步为营,稳争世子之位,只待权柄在手,便十里红妆求娶我归家。

可他千算万算,复盘全局,才骤然看清——

这整盘棋唯一的破绽,唯一的死局,从来不是权争,不是对手,是我。

是我的安危,是我的性命。

刀光剑影,权谋厮杀,黑衣染尘,少年立于乱局之中,衣袍浸透血色,却看不出半分艳红惨烈,唯有眼尾猩红水光潋滟。

弥留之际,他唇齿翕动,低声呢喃,念的从来不是世子之位,不是毕生筹谋。

他输了权位,输了棋局,输了性命。

可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权势荣华。

是终其一生,没能娶到心心念念、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残血满地,他匍匐尘埃,掌心死死攥紧一枚刻着梨花纹路的玉佩。

那是他留给我的念想,是他无人知晓的情深。

无数执念、无数不甘、无数无解的遗憾,尽数堵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瑶瑶,终究还是不记得他了。

他的瑶瑶,自幼爹不疼娘不爱,半生浮沉,沦为家族权柄的棋子,困于深宫高墙,无依无靠,何来喜乐?

他拼尽一切,护不住她,娶不到她,护不了她余生安稳。

怎么办呢?

万般牵挂,千般遗憾,最终化作千斤巨石,碾碎他最后一丝生机。

少年拭去唇角血痕,仰天长啸,满腔怨愤、无尽哀恸,尽数散于临都四月的冷风里。

一生深情,一场空梦。

梨花年年开,旧人永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