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钻响的时候,秦晓刚还在做梦。
醒来枕头湿了一块。天没亮,闹钟没响。朱敏霞背对他睡着,棉睡衣肩膀破了个洞。
他下床,膝盖响了一声,摸到三轮车钥匙。窗台上插着一支玫瑰,蔫了,水面上有路灯的反光。
巷口早点摊没出。他翻第一个垃圾桶,摸到一条死老鼠尾巴,甩开,掏出两个可乐瓶,倒水,踩扁,扔车斗。
东方正发白,秦晓刚正码纸板,听见喇叭。一队婚车拐过来,头车黑的,打双闪,车头一捧红玫瑰。第二辆副驾坐着马晓飞,深蓝西装,领口别红花,侧头说笑。
秦晓刚蹲下去解鞋带。鞋带没开,他拆开重系,系了半天。车队过去,剩一股汽油味。
圣廷大酒店门口搭着拱门,红毯、花篮,横幅上写:马晓飞先生和陈志同小姐喜结良缘。
他把三轮停在对面电线杆旁,隔着四条车道看。马晓飞,以前叫他爸的人。头一年上门拎稻香村和剑南春,红着脸叫了声爸。
后来过节送五粮液,再后来送茅台,还是叫爸。
酒收在吊柜最里头,一瓶没开。
秦晓刚原想等艳红结婚用。现在还在那儿。
酒店门口两个保安。秦晓刚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婚纱照。照片上马晓飞搂着穿白纱的女人,脸贴脸。
“捡破烂的,走远点!”保安回头喊,“人家办喜事,别在这儿转。”
秦晓刚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马路牙子上。车斗里一个空易拉罐滚下来,保安踢开,骂了一句。他蹲下捡罐子,膝盖疼,手掌蹭破了,没吭声,推车走了。
酒店后巷堆着垃圾袋,有的破了,露出花瓣和彩带。
他蹲下翻,从底下拽出一把红玫瑰。大多烂了,黏手。他挑出一支还算完整的,花瓣蔫了,颜色没败。
他用半卷卫生纸缠住花茎,烂花塞回袋子扎好。前门响起婚礼进行曲,有人哄笑。他走得快了些。
到家太阳出来了。朱敏霞在阳台晾被,看见三轮车拐进来,下楼接他。
“今天捡了啥?”秦晓刚摇头。
脸色发灰,嘴唇起皮。她帮他卸瓶子,看见他右手攥得紧。
“手里是什么?”
他把手伸开。
那支蔫玫瑰躺在掌心,朱敏霞看了会儿,把半片黑花瓣蹭掉,进屋找了个空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灌水,把花插进去,放窗台上。又捏了点白糖撒水里。
秦晓刚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没动。
远处鞭炮和礼花一阵一阵。秦艳红八点出门,说替同事顶半天门诊。朱敏霞塞了两个包子。艳红出门时看了眼窗台,停了一下,走了。
秦晓刚坐了一个钟头。朱敏霞在厨房切土豆丝。他问:“艳红今天上班?”
“嗯,夜班。”
“那她看不见。”
朱敏霞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明天她休息。”
他进屋,拉开老写字台最下抽屉。
锁坏了,用铁丝拴着。里面有个红包,红纸边角磨毛。两千块,攒了半年。昨晚数了三遍,想送去医院给艳红。
到了门口又折回来,蹲路边抽了半包烟。他把红包放回去。抽屉里还有一张奖状,纸黄了:
“天宫”项目先进个人,1986年。那年他在厂礼堂领奖。后来厂倒了,奖状一直搁这儿。
艳红快十点回来。洗手,坐下吃饭。土豆丝、番茄蛋汤、白米饭。秦晓刚坐对面扒饭。艳红看见窗台上的花,问:
“妈,花哪来的?”
朱敏霞筷子顿了下:
“你爸捡的。”艳红没再问,低头喝汤。
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碗筷响。
吃完饭,秦晓刚去阳台修收音机。
老熊猫牌。他拿改锥捅了半天。朱敏霞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外面远处还有礼花声,闷闷的。她把窗关了一半。花还在瓶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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