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顶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亮得发白,时不时嗡嗡响两声。
秦艳红坐在柜台后面,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旧账表,数字一行行往下走。她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豆浆,键盘旁边压着一本翻卷了边的笔记本。
十一点多,店里没什么人。
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小泡,冷柜每隔一会儿就震一下。她在核瑞丰集团几笔旧往来,越看越觉得不对。
第九笔的签字人是陈志同的秘书林知远。她拿笔在“林知远”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写上“明天问方卓”。方卓在事务所做审计,或许能看懂。
风铃响了。
秦艳红手指一抬,屏幕切到销售统计表。动作快,但不算慌。
陈志同走进来。米白色外套,漆皮包,手里转着一把红色跑车钥匙。
她指甲做得很精致,无名指上戴了枚粉色钻戒。
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了瓶进口矿泉水,走到收银台,往台面上一放。
“秦艳红?”她歪头笑了笑,“你在这儿上班啊?”
秦艳红抬头:“你好,还需要别的吗?”
陈志同把胳膊撑在台面上,凑近了些:“当年你帮马晓飞把公司做起来,现在是我在管。你辛辛苦苦三年,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心里不难受?”
“五块。”秦艳红说,“扫码还是现金?”
陈志同盯着她看了几秒。秦艳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扫码牌往前推了推。
陈志同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五块钱拍在台面上,拿起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着地砖,不急不慢。推门时风铃响了三下。
门刚合上,秦艳红的手机震了震。
她没追,也没喊。刚才陈志同站在台前时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她听见一句:
“我回北城公馆,3号楼1601。”秦艳红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镜腿内侧贴着一小片透明胶,下面压着女儿贴的星星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风铃又响。
小冬推门进来,红色马甲被夜风吹得贴在腰上。他看见秦艳红还在,松了口气:“姐,我刚在外头给自行车打气,看见陈志同那车倒出去,油门给得可急,一窜就走了。”
“嗯,知道。”
小冬绕到货架前拿了瓶冰可乐,放了三枚硬币在台面上:“姐,你一个人上夜班不闷啊?”
“闷。”
“那聊聊天呗?”
秦艳红看他一眼。小冬二十五岁,干干净净,眼睛很亮。
在这家店干了四个月,不迟到,不偷懒,就是好奇心重。上周他帮她搬矿泉水时,看见她口袋里掉出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女人,侧脸模糊。小冬觉得眼熟,像三年前新闻里那个帮人追回被骗钱款的匿名志愿者。但他没敢问。
“你房租交了吗?”秦艳红问。
小冬脸一垮:“姐,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多勾了三个夜班。”她从台面下摸出五十块推过去,“先拿着,下个月还我。”
小冬盯着那张钱看了两秒,折好塞进裤兜。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说:“姐,你这人吧,看着像软柿子,其实谁捏你谁扎手。”
秦艳红头也没抬:“话多。快回去睡。”
小冬嘿嘿一笑,走了。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店里又只剩她一个人。灯管嗡嗡响,冷柜压缩机震一下,又安静。秦艳红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石膏板接缝裂了一道细纹,像一条浅浅的河。
她想起以前在网上帮人查账的日子。
那时候她有个匿名账号,叫“织网者”。后来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做了,我要回家带孩子。”有人留言说等你回来,有人说孩子会为你骄傲,也有人说需要帮忙你知道怎么找我们。她把账号注销了,谁也没找。
秦艳红重新坐直,拿起陈志同拍在台面上的五块钱。纸币背面沾了一小点粉底,颜色和陈志同今天的肤色差不多。
她把这五块钱夹进笔记本的塑料封套里。里面已经夹了七样东西:
高铁票、餐厅小票、酒店房卡、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每一件都连着某个她还没想通的问题。这是第八件。
“跑不了。”她说得很轻。
她站起来锁好收银台抽屉,把坏掉的灯管换下来,拧开一瓶冰水喝了一口,凉得太阳穴一紧。窗外,小冬的自行车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秦艳红把笔记本放进背包夹层,拉好拉链。手机屏幕亮了。方卓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今晚回来吃吗?”她没回。上一条是昨天下午,他发了女儿的照片:“闺女今天学会写‘妈’了。”
她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回了两个字:“加班。”
背上包,关灯。最后一根灯管“咔”地灭了,便利店黑下来,街灯从橱窗外照进来,货架影子一排一排,像栅栏。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三声。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夜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没压。北城公馆3号楼1601室的灯还亮着,橘黄色,远远看着挺安静。
她本来可以不去。可有些账,拖着拖着,人就忘了。秦艳红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往北城公馆那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鞋底压在人行道上,几乎没声。
风在身后把招牌吹得哗哗响,“全天营业”四个字闪了两下,灭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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