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宫碎片

第二天清早，秦晓刚推着三轮车出门，右手一直揣在兜里。

　　他没走平时那条路，从城西绕到城东，骑了一个多钟头，拐进一条背街。巷子尽头是废品站，门口堆着旧轮胎和生锈的钢架，铁锈味往鼻子里钻。

　　老李蹲在一台破冰箱后面修链条，嘴里叼根没点的烟。听见车轱辘响，他抬头：“老秦？你今天跑这么远干啥？”

　　秦晓刚没出声，从后斗拎出一麻袋废铁，哗啦倒在秤盘上。空瓶子、破铜线、生锈的螺丝帽散了一堆。

　　老李踢了踢：“值不了三块钱。”

　　秦晓刚从右裤兜摸出个东西，塞进老李手里。

　　“收多少。”

　　老李随手一捏，脸色变了。那金属黑乎乎的，指甲盖大小，冰凉，沉得不正常。他翻过来对着天光看，表面不反光，光像被吞了进去。背面有道极细的划痕，泛着暗蓝色。

　　老李的手开始抖了。他一把拽住秦晓刚胳膊，把人拽进屋里，关上门，窗帘拉了一半。

　　打开台灯，掏出放大镜，对着那块金属看了将近一分钟。放下时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秦、秦总工——”他嗓子发哑，贴着秦晓刚耳朵，“这是‘天工’备份件的涂层边角料。您上个月捡的那块零件，经费我还没批完──”

　　秦晓刚坐在破椅子上，背佝着，两手搁在膝盖上，跟昨天法庭上一个坐姿。但眼神变了。老李三年没见过他这样，眼睛里有东西，沉，稳。

　　“值钱不。”秦晓刚问。

　　老李五官皱成一团：“值钱……可这东西流出去要出事──”

　　“我闺女受欺负了。”

　　老李张着嘴，没讲话。

　　“姓马的欺负她，姓陈的也欺负她。我帮不上忙，就想换点钱给她请个好律师。”

　　秦晓刚把金属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帮我看看能值多少钱？”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老李。

　　“老李，我就这么点用了。别拦。”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越走越远。

　　老李一个人站在屋里，攥着那块金属。台灯照着他脸上的汗，亮晶晶的。过了三秒，他抓起电话，拨号的手指在按键上打滑。

　　“喂……秦总工拿了一块TGC-07过来，说要换钱给闺女打官司……对，边角料。你别问怎么流出来的，他说垃圾桶里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电流声嘶嘶的。

　　“稳住他。”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料不能流出去。他闺女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李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唉……”

　　傍晚，秦艳红下班推开家门，茶几上多了个铁皮盒子。

　　新春快乐的饼干盒，红漆掉了不少，盖子锈了一圈。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几块金属边角料，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材质全一样，暗沉沉，不反光，看着像普通铁疙瘩。

　　可她拿起来时手一沉。不对劲，这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

　　她走到窗边，把最小一块对着阳光看，表面有极微小的刻痕，比头发丝还细。

　　她摘下眼镜，拇指在镜腿内侧摁了一下，镜片里嵌着一层单侧镀膜，能放大五十倍。这是她爸三年前从瑞丰带回来的唯──样东西。当时他说是废品，让她留着配眼镜用。

　　她把镜片凑近金属表面。编号末尾三个字母：TGC。

　　“天工”的缩写。

　　她攥着金属站在窗前，朝阳台看。

　　秦晓刚坐在藤椅上，背对着她，手里拆一台破收音机。收音机吱吱呀呀响，新闻从杂音里断断续续漏出来：“……某研究所今日宣布，新一代载人航天器材料试验取得重大突破，新型钛合金镀层耐高温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咔嗒。秦晓刚把收音机关了。

　　秦艳红没走过去。她把铁盒盖好，放回茶几，朝阳台喊：“爸，明天我陪你捡废品。”

　　“啊？你上班忙。”

　　“不忙。我想陪陪你。”

　　“傻闺女。”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秦艳红听见了。

　　十二点，便利店。

　　秦艳红蹲在货架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敲键盘，三分钟进了那个加密数据库。登录密码是孙倩倩的生日。三年前她爸出院那天把电脑给她，说里面装了些工作资料，让她保管。她当时没打开过。

　　输入TGC-07。

　　屏幕弹出一条结果：项目编号TGC-07。特种钛合金镀层。用途：某重点工程舱体外壁。项目负责人：秦晓刚（时任副总工程师）。备注：此材料属内部项目，未经授权查询违规追责。

　　秦艳红盯着屏幕上父亲的名字。光从屏幕照到她脸上，把眼底映得发亮。

　　她往下翻。页面最下面有一行灰字，比正文小一号，差点漏过去。

　　“涉及人员后续去向登记——秦晓刚，处置方案：(已归档)。”

　　已归档。三个字下面有一道下划线。

　　秦艳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归档。她爸不是病退吗？三年前瑞丰集团发的红头文件写的是“因病申请提前退休”，盖章，公示，所有人都知道。她亲手帮他收拾的办公桌。

　　可归档是有流程的，有编号，有人签字。

　　谁签的字？

　　秦艳红啪地合上电脑。小冬走进来喊：“姐，可乐。”看见她蹲在货架后面，愣了一下。

　　秦艳红站起来，脸上表情已经收好。“自己拿。”

　　小冬从冰柜拿了可乐，放三个硬币在台面上。转身出门时停了一下。

　　“姐，”他背对着她说，“早点回去睡。你眼睛红。”

　　秦艳红没说话。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擦眼镜，拇指沿着镜腿内侧那条极细的金属缝来回擦。

　　小冬走出门。霓虹灯牌在头顶滋滋响。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三个字：

　　“盯紧点。”

　　对方回一个字：“嗯。”

　　小冬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秦艳红还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没动，手还搭在眼镜腿上。

　　霓虹灯牌闪了两下，暗了半秒，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