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告,有异议吗?”
法官话音刚落,秦艳红站起来。工作证明、房租合同、社区证明,三张纸放到法官席前。她没看马晓飞,也没看陈志同,只看法官。
“我在便利店做夜班收银,月薪两千八。租的两室一厅,朝阳,楼下有幼儿园。父母无传染病,无犯罪记录。”
马晓飞笑了一声,很轻。
“两千八养孩子?老破小连个滑梯都没有。”他递上一份文件,“瑞丰集团指定体检中心诊断书原件。中度认知功能障碍,院长签字。”
封面印着瑞丰标志,蓝底白字,变形的“R”。秦艳红三年前在瑞丰进出过,前台茉莉花茶太甜,她每次只喝半杯。后来她爸从那儿出来,人就垮了。她一直觉得那不是病——病还能治,人垮了治不了。
“体检是瑞丰做的。”她说,“院长是陈志同的表叔。”
法庭静了。马晓飞的笑僵在脸上。旁听席第二排,陈志同放下腿,皮鞋跟磕地,响了一声。马晓飞那边翻材料的律师,手抖了一下。
法官合上材料:“事实有争议,今天不判。休庭,择日再审。”
法槌落下,咔。
秦艳红转身,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秦晓刚坐在那里,右手揣在右裤兜里,从开庭到现在没拿出来。朱敏霞碰了他一下,他肩膀动了动,手没动。秦艳红知道那兜里是什么——出狱时发还的东西里有个塑料打火机,蓝色,印着“瑞丰集团”,漆磨没了。他不抽烟,揣了三年。
法院门口,马晓飞搂着陈志同出来。陈志同脸色不好,嘴抿成一条线。马晓飞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志同猛地推开他,高跟鞋踩得急,扶了一下墙才站稳。秦艳红站在台阶上等父母。风大,她把三张纸叠好塞进口袋。秦晓刚经过马晓飞身边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马晓飞正看手机,被这一眼盯得后背发凉。
“你最好祈祷我外孙女没事。”朱敏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比马晓飞矮一头,仰着脸,脖子上筋绷着,“她掉一根头发,我跟你们没完。”
马晓飞手机差点掉地上。朱敏霞已经走到台阶下,背影瘦小,灰棉袄,袖口磨破了,步子急,走得稳。台阶下,三个人站在一起。秦艳红左边父亲,右边母亲。两个老人都瘦,她站得直。
“回家。”她说。
“回家。”秦晓刚应了一声。右手在兜里动了一下,打火机没掏出来。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秦艳红补矿泉水。小冬拿抹布擦冰柜门,擦得很慢,来回蹭。
“姐,今天开庭咋样?”
“没判。”
“那姓马的——”
“可乐补了没有?”
“补了。”他提水桶,肩膀先沉后提,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没洒。秦艳红手停了。十八九岁打零工,提水不该是这个姿势。
后半夜,小冬拎了两瓶冰红茶过来。一瓶推给她,一瓶自己灌了半瓶。
“你老家哪的?”
“东北。”
“东北哪?”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他拧开保温杯续热水,枸杞浮上来又沉下去。
“以前干嘛的?”
“打零工。工地搬砖,饭店端盘,干过两个月保安。”
秦艳红不是没见过撒谎的人。有人撒谎语速变,有人拼命添细节,有人盯着你笑。小冬一样不沾。他说完就闭嘴,喝冰红茶,喉结滚了一下。可他提水桶的姿势不对。
“保安公司?私人的?”
“私人的。老板跑路,工资没结。”他把杯盖拧紧,顺手放在台面左上角,杯把朝外,跟台边齐着。那动作太顺了。
“姐,你老问我这些干嘛?”
“怕你给别人惹麻烦。”
小冬停了一下,笑了。眼角两条细纹,不像十九,像二十九。
“放心,我不惹事。”他扔了空瓶,左脚踩住桶沿,右腿绷着,左膝微弯。以前伤过,不轻。
秦艳红没再问。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小冬,右腿,旧伤。”
凌晨四点,便利店最静。手机震了,陌生号。
“秦小姐,我是马晓飞律师助理。陈院长已就体检中心诊断流程出补充说明函,下周三前交法院。您若对父亲诊断有异议,尽快找第三方重新鉴定。马律师说——”
“说什么?”
“他说您若现在撤诉,抚养费可以谈。”
秦艳红挂了电话。翻通讯录,找到一个两年没拨的号。备注一个字:“周”。她爸在瑞丰的旧同事,早走半年。走时跟她妈说:“嫂子,让晓刚哥别查了,号码注销了。”
她盯着拨号键,手指悬着,按了返回。凌晨四点,会吓着人。
她蹲在货架最里面检查临期食品。数着数着,听见外面有车停。发动机重,底盘低,排气闷。她走到窗边,侧身看。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照着台阶。车窗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退一步,摸到收银台下面的铁棍,一头缠了黑胶布。车停了一会儿,走了。尾灯拐弯时闪了一下,消失。秦艳红把铁棍放回去,手心一层汗。
五点过后,离下班还早。她坐在塑料凳上,掏出三张纸又看。工作证明上店长签名歪歪扭扭,像左手签的。租房合同上房东电话她拨过一次,女的接的,说十五号前交租,晚一天加五十。社区证明信纸薄得透光,字从背面透过来是反的。她叠成方块,塞回口袋。
六点多,小冬从仓库出来,换了灰卫衣,头发抿平。黑双肩包,右边带子比左边短一截,包歪着贴右胯。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咽回去,点了一下头。
“姐,我先走了。”
“嗯。”
门关上。玻璃门贴纸“营业中”褪了色,“营”字缺一角。小冬的背影往公交站走,右腿落地比左腿轻。她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又加一行:“黑色商务车,四点,没看清牌号。”
然后给周发短信:
“周叔,我是晓刚女儿艳红。有空回个电话,有急事。”
发完,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三张纸还在内袋。她站起来,推凳,刺啦一声。拉开门,门铃响。天蒙蒙亮,第一班公交车靠站,车门嗤一声打开。手机在内袋震了一下。掏出来,周回了两个字:“明天。”
秦艳红把手机塞回去。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坐最后一排靠窗。车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