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秦艳红”。
“爸,你说,一个人得忍到什么时候,才算忍够了?”
我坐在后座,攥着黑框眼镜。镜腿内侧的小提示灯一明一灭。车还没停稳,民政局台阶已经在眼前。秦晓刚伸手盖住我手背。
“忍到不用忍那天。”他说。
灰色收音机搁在我们中间,底部“917”泛着哑光。
“行,我知道了。”我戴上眼镜,推了推。
大厅暖气闷人,叫号机滴滴响。我坐在长椅最边上,旧白羽绒服,膝盖上放着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
马晓飞隔着三个座位打游戏,黑西装袖扣晃眼。王翠花嗑瓜子,壳扔了一地。马国栋在窗口交涉,声音往这边飘:
“抚养权写清,女方无固定住所、无稳定收入、无抚养能力,三无。”
三无?我气得咬牙。
朱敏霞发来语音:“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你爱吃的。倩倩那份没放虾皮。啥时候回来?我给你热着。”
我鼻子一酸,回了个“嗯”。
秦晓刚只回一个字:“等。”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马晓飞公司财务总监”。
马晓飞皱眉:“你找我总监干什么?”
我接起,按了免提。
视频里男人脸惨白:
“马总!几个账户被风控了!审计组要查近三年账目!三年前那几笔账,被人发到举报邮箱了!金额不小!您快——”
马晓飞腾地站起,手机摔在地上。
他攥住我手腕:
“你干的?!”
我把他手机捡起来,屏幕怼过去。
表格最后红字写着“异常往来:多笔”,文件名是“马晓飞建材账目异常汇总”,水印一个“秦”字。
“马晓飞,”我嗓子干,话却稳,“这三年我当免费保姆。马桶我通,下水道我修,你妈降压药我买,你吐一地我跪着擦。你公司那几笔账,有几笔是我拿工资替你补过窟窿,转账记录都有。”
我抽出打印纸拍在椅面,银行流水上红笔圈着。
王翠花捏碎瓜子,站起来,貂皮扫飞传单:“穷酸——你敢陷害我儿子——”
她扑过来,举起手指抓我。
我没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冲她“嘘”。镜腿小灯亮了一下。
王翠花手悬在半空,瞳孔一缩。
自动玻璃门开了。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走到马国栋面前,展开一张纸:
“马国栋先生,瑞丰公司财务纠纷一案,法院已受理,请签收传票,按时到庭。”
马国栋脸白:“胡闹!我要见我的律师——”
“您可以见律师。”金丝眼镜侧身朝我点头,“秦女士,您提交的材料已核实。关于瑞丰公司侵害您父母技术成果、恶意转移家庭财产一事,法院今日正式受理。”
大厅静了三秒。
然后王翠花的尖叫炸开:“你们搞错了!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女人陷害——”
“王翠花女士,”金丝眼镜打断她,“您名下海南别墅、三辆车,购置款来源也请配合说明。请按时到庭。”
马晓飞瞪着我:“你……你是什么人?”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好:“秦晓刚和朱敏霞的女儿。这两个名字你没听过,但你爸和你老丈人今天之后会记住。”
我转身出门。
黑色轿车停着,秦晓刚坐在后座,捧着灰色收音机。收音机里男声响起:
“秦工,材料已整理好。是否现在提交?”
我上车,关门。
“提交。”
车滑出去。后视镜里,马晓飞站在门口,嘴动着,像在说“秦艳红?”。王翠花被马晓飞扶住,踉踉跄跄。
我从口袋摸出孙倩倩的毛绒兔子。左耳朵缝了三针,右耳朵补了两针,一只眼是黑纽扣。她说不碍事,兔子本来就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我贴胸口,捏了捏补过的耳朵。
“下一步,”我靠向座椅,“接我女儿回家。”
收音机男声念清单:“秦晓刚,材料工程师……朱敏霞,农业技术员……”
我调低音量。
车过路口,幼儿园门口有家长接孩子。我想起倩倩。马晓飞上月给她转去私立园,月八千,从共同账户划走,没商量。倩倩说外教说话听不懂,小朋友笑她。
红灯变绿。
手机震了,朱敏霞发来消息:“倩倩接回来了,在建设路路口等你。”
我松了口气。
秦晓刚按住我手:“别急。”
屏幕导航上,建设路堵了一小段。
我拇指拨着包带穗子,一圈,又一圈。车拐上窄道,加速,树影往后倒。
我关掉收音机。
“去建设路。”
车向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