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艳红攥着手机。
楼下,黑色奥迪没熄火,排气管吐着白雾……
王翠花穿紫貂,捏着鼻子嫌楼道破:
“这什么味儿啊?酸不拉几的。”
马国栋背手看表,马晓飞刷手机,耳机没摘,谁也没正眼看秦晓刚。
秦晓刚穿旧工装,扛蛇皮袋,膝盖不好,下楼得扶墙。他挤出笑:“亲家来了?”
王翠花一甩袖子:
“谁是你亲家?让开!”手一推。
秦晓刚撞上垃圾桶,空瓶滚了一地。
马国栋抬脚碾碎一只,咔。
马晓飞从旁边走过,连声爸都没叫。三年了,姑爷没叫过他一声爸,闺女也没进过马家门。
秦晓刚蹲下捡瓶子,膝盖咔啦响。捡到最后一个,他无名指在桶壁上敲了三下。别慌,慢慢来。
六楼窗帘动了一下。秦艳红看父亲半蹲半跪,后脑勺白发扎眼。她给妈发消息:
“妈,楼下。”手指发抖。
菜市场里,朱敏霞正剖鱼。
刮鳞、去鳃、开膛,干净利落。
收完一条,她在围裙上擦三下,三十年不多不少。
手机震了。秦艳红发来两个字:“动手。”
朱敏霞放下鱼刀,解开围裙,从冰柜底下抽出黑布长条包。
她换灰外套,把包别在后腰,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一位穿着夹克的男人递来手机:“朱医生,资料齐了。”她扫了几页,记住关键名字和时间点。
楼下,王翠花在单元门口打电话:
“她爸收废品,她妈卖鱼!一家子穷酸气,还想养我马家的孩子?”
朱敏霞从她身边走过,掌心金属片反光,正打在王翠花脸上。王翠花一眯眼,话卡住。朱敏霞已进了楼道。
六楼,门虚掩。
屋里空了。秦艳红坐在地板上,抱着老照片。
照片里父母年轻,她缺着门牙笑。
背面是父亲的字:“艳红十一岁生日,于家中。”
朱敏霞蹲下,拔掉她裤腿上的玻璃碴。血珠很小,她看一眼,稳得像在诊室。
“妈。”秦艳红嗓子哑了,“我爸呢?”
“搬东西,一会儿上来。”
“他们在楼下骂。”
“听见了。”
朱敏霞把金属片放进她掌心。背面刻着“神农·总工·朱”。
“你爸管天上的。他那个所,管卫星轨道。阳台上那盆绿萝,他每周三去看,因为你周三浇花。”
“妈管人身上的。退休前带的那套纳米手术机器人,现在三甲医院还在用。你小时候高烧,妈在家给你做过紧急处理。救护车到前,你烧就退了。”
秦艳红眼睛红了:“妈,您也是……”
“你五岁那年,你爸说让你过普通日子。后来你上学、嫁人,我们就真把自己当卖鱼的和收废品的了。”
“你嫁过去三年,你爸每天绕两条街,翻你们别墅区外的垃圾桶。回来说你窗台绿萝还行,妈就放心。”
朱敏霞笑了一下:“你爱吃饺子。上个月那回,是你爸偷偷塞你包里的。吃着了没?”
秦艳红说不出话。她想起父亲蹲在垃圾桶边,婆婆捏鼻子绕道,她站在二楼没敢喊。她以为丢人。父亲却冲她笑,拐弯时腰弯得更低。
“妈,我……”
“别说了。擦脸,妈给你包饺子。”
朱敏霞进厨房,系围裙,和面。手很稳。
秦艳红看着那双手,刚才拿鱼刀,现在揉面,一样稳。她低头看掌心金属片,薄而凉。
然后打开手机,把新文件拖进(0917)。里面原有半年前拼出的残缺资料,现在补全了。
她走到窗前:
“妈,那套器械,能给我用吗?”
朱敏霞看了她三秒。闺女眼里不是冲动,是她年轻时第一次握手术刀的光。
她拉开黑布,抽出一柄银灰窄刃,放在鞋柜上,柄朝外。
“这是手术器械。你知道怎么用,也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用。就在这儿放着。”说完,她出门。
楼上,秦艳红拿起那柄窄刃。
很轻,柄哑光,贴合掌心。刃口在晨光里像薄冰。
红绳穗子旧了,是她五岁时母亲教她编的,结没松。
她放下,退两步,推眼镜。
镜腿小红点长亮。
“明天,”她对着空屋说,“民政局见。”
她把窄刃收回黑布,又抽出,反复三次。最后握紧,刃口朝下,像握一支笔。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照片。
“爸,妈,我懂了。”
她把手机塞兜,窄刃别后腰,拉外套盖住。
下楼。
奥迪还在。
王翠花脸色铁青。
马国栋看表。
马晓飞耳机没摘。
朱敏霞径直走。
秦晓刚扛空蛇皮袋回来,腰更弯。两人擦肩。
“资料到了。”朱敏霞低声。
“知道了。”秦晓刚点头。
他摸了摸半截烟,没点。
秦艳红下楼,走到父亲面前。秦晓刚抬头看六楼,窗帘动了。他抬手比了三根手指。她点头。
秦艳红打开电脑,把两份文件并排。建新文件夹:
证据。打一行字:明天九点,民政局。保存。
她坐下,窄刃放桌上,柄朝外。
窗外霜化了,天亮了。
马家车终于走了。
秦艳红推了推眼镜,红点长亮。
她给婆婆发最后一条消息:三年饭我没吃,明天手续。发完拉黑。又给爸发:爸,饺子好吃。爸秒回一个笑脸。
秦艳红看着那个笑脸,鼻子一酸,笑了。
她把红绳穗子绕在柄上,系紧。
最后一收,力用对。
她低声说:“妈,我没松。”
风停了。日光照在窄刃上,冷蓝里有一点暖。2
谢谢,谢谢,提前祝您中秋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