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跟马晓飞离婚了。”
秦晓刚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离了好。”
秦艳红愣在门口。她准备了一肚子话,没想到她爸就这三个字。
“你……不骂我?”
“骂你干啥。”秦晓刚没回头,“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嫁。”
“那你当时不说。”
“说了你听吗?”
秦艳红不吭声了。鞋柜上摆着她妈的照片,玻璃擦得干净,映出她发青的眼圈。
“饿不饿?”
“不饿。”
“锅里有粥。”
“说了不饿。”
“喝一口。”
秦艳红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到小马扎上。秦晓刚从厨房端来一碗粥。白瓷碗磕了个小豁口,小米南瓜粥冒热气。
“趁热。”
她喝了一口。烫嘴。
她吹了吹,又喝一口。
想起在马家那三年,早上那杯牛奶她从来没喝完过。
到公司楼下再买两个包子,站路边吃。
“爸。”
“嗯。”
“你当初为什么同意我嫁?”
秦晓刚没接话。他坐回藤椅,面朝阳台外。
“你妈走那年,你才六岁。”他开口了,“我一个人带你,怕带不好。马家条件好,我想着,你过去能过好日子。”
“结果呢?”
“结果我没本事。”
“谁说的。”秦艳红拉住他袖子。旧工装磨出毛边,摸到他手腕的骨头,细,硌手。“你是我爸!”
秦晓刚手在收音机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艳红。”
“嗯。”
“你抬头。”
秦艳红抬头。阳台外,南边第三颗星,比周围都亮。
“看见没?”
“看见了。”
秦晓刚右手搭在收音机底部,拇指按进一个凹陷。一声极轻的共振。那颗星猛地爆闪,白光闪了一下,没了。
“天宫十一号。”
秦晓刚把收音机转过来。底部一块铝铭牌,指甲盖大小,刻着编号917。
“你生日九月十八。天宫十一号,九月十七上的天。”
“差一个数。”
“对。你妈说,这孩子命硬,生下来就带火。”
“爸,我今天启动织网者了。”
秦晓刚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头点了一下。
“那台机器你五岁那年我做的。装在你眼镜腿里。你妈手术刀里也有一台。”他顿了顿,“咱家三口,早在一张网上了。”
秦艳红摘下眼镜。镜腿内侧金属缝里,红光一明一灭。她戴了二十年,一直以为是装饰灯。
“爸,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不少。”
“现在能说吗?”
“你妈不让。”
“我妈都不在了──”
“不在了也得听她的。”秦晓刚把收音机抱在怀里,“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让艳红过普通日子。我答应了。”
“可马晓飞不让我过普通日子。”
秦晓刚手停了。
“他那些脏事,织网者手里可不止一份离婚协议。”
秦晓刚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光要离婚。”秦艳红站起来,把空碗搁桌上,碗底磕出脆响,“我还要他马家,把吞进去的,全吐出来。”
秦晓刚看着她。月光照着他半边脸,皱纹很深。
“艳红。”
“嗯。”
“你妈那边,我来打。”
“打什么?”
“电话。”秦晓刚指了指917铭牌,“你妈走之前,留了东西。藏了三十年。她说,等你哪天不想忍了,就让我告诉你。”
“什么东西?”
秦晓刚没回答。他拧开收音机底部一颗螺丝,把917铭牌取下来,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字——
“给艳红。妈在第三颗星等你。”
秦艳红盯着那行字。
“爸。”
“嗯。”
“我妈到底是谁?”
秦晓刚把铭牌放回她手心。手心是热的。
“你妈,是织网者的总设计师。”
秦艳红没出声。
“三十年前的事了。她带队搞的。搞到一半,上面叫停。”
“什么叫停?”
“不知道。就是把核心模块拆了,三份。一份在你眼镜腿里,一份在她手术刀里——”
“还有一份呢?”
秦晓刚没接话。他抬头看南边那颗星。
“还有一份,她带走了。”
秦艳红猛地抬头。南边第三颗星,又闪了一下。
“天宫十一号。”
秦晓刚点头。
“你妈是第一批上天的。上去就没下来。我修了三年收音机,就是在等她的信号。”
“你等到了?”
“等到了。”
秦晓刚拧开收音机。沙沙声里,一个女声断断续续——
“老秦……信号收到了……”
“妈?”
收音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个女声轻轻笑了一下。
“艳红……长这么大了……”
秦艳红的眼泪这才下来。
“妈!你下来!”
“下不来。”那个声音还是轻轻的,“妈在上面,看着你嫁人,看着你受委屈。妈心疼,可妈下不来。”
“那你为什么要我忍?”
“因为妈不想让你跟妈一样。妈这辈子,欠你爸,欠你。妈不想你也欠谁。”
“妈,我不怕欠。”
“傻闺女。”
“真的。我不怕。”秦艳红抹了一把脸,“马晓飞欠我的,我自己讨。你欠我的——”
她停了停。
“等你下来再还。”
收音机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
“好。妈答应你。”
秦晓刚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秦艳红转过身,往卧室走。到门口停住。
“爸。”
“嗯。”
“明天教我修收音机。”
秦晓刚愣了一下。
“修那玩意干啥?”
“我妈在上面。”秦艳红没回头,“我得自己学会找她。你不能一直替我修。”
门关上。
秦晓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怀里收音机又响了——
“老秦……咱闺女……比咱俩都硬气……”
秦晓刚没说话。他抬头看南边第三颗星。
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