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破小还是那个老破小。
墙上的油漆没铲干净,红一块绿一块粘着。
单元门上的"文明楼栋"牌子歪了快半年,没人正过。
楼道灯坏了两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的,照得墙皮上那些裂口像一张老人的脸。
孙倩倩往上爬的时候,粉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一声接一声。
整栋楼死沉沉的寂静就被她一脚一脚踩碎了。
她妈说慢点,她没听。
两只手扶着栏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拖在背后,书包底磕着台阶,嘭嘭嘭响。
二楼刘大爷推开门探出头。
他先看见一双小皮鞋,再看见一张仰着的小脸,愣了一下:
"哟,小倩倩回来啦?"
"刘爷爷好!"
孙倩倩脆生生喊了一嗓子,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嗖嗖往三楼蹿。
刘大爷脖子伸出来往外看,看见楼下跟着上来的秦艳红,又看见最后面的秦晓刚、朱敏霞。
老头嘴唇动了动,手扶着门框,脸上的褶子堆到一起,想说点啥,最后只挤出一句: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
门关上了,动静很轻,啪嗒一声,跟怕吵着谁似的。
后面几个大人没说话,脚步声杂沓地踩过二楼。
秦晓刚手里拎着个布兜子,里面塞着朱敏霞在菜市场抢的最后一把荠菜。
叶子有些蔫了,根上还带着泥。
三楼西户。防盗门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秦艳红掏钥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尖戳了半天没戳进锁眼。
孙倩倩就踮着脚伸着手铐,说妈我帮你开。
秦艳红把钥匙递给她,看着女儿对着锁眼吭哧吭哧使劲。
门咔哒弹开的时候,小丫头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眼睛里亮晶晶的。
进屋第一件事,孙倩倩脱了鞋就往里冲。
客厅里那面墙上,全家福重新挂上去了,相框换了新的,玻璃面擦得透亮,里头三个人的脸清清楚楚。
她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秦晓刚穿军装的那张,然后转身跑阳台去了。
阳台上有个老式收音机,枣红色的壳子,旋钮发黄。
秦晓刚每天下午三点半雷打不动拧开听戏。
孙倩倩趴那儿拧了一下,刺啦一声全是杂音,她又拧回去。
跑到厨房扒着门框往里看。
朱敏霞正把荠菜往水盆里按,泥水一下子就浑了。
老太太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绿的菜汁和黑的泥。
秦艳红站在客厅中间没动。
她看着孙倩倩从阳台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卧室,从卧室又跑回客厅。
鞋也没穿,光着脚丫子在地砖上踩出一个个小灰印子。
屋里一下子就满了。
到处都是孩子的声响。
咚一声什么东西碰倒了,哇一声踩到凉地板了,妈我渴了,妈我饿,妈外公那个收音机咋不响。
那些声响填满了这间空了好久的屋子。
填满了墙角那些油漆印子。
填满了窗户上没擦干净的灰。
填得满满当当的,把秦艳红心里那些空落落的地方也一块儿填了。
秦晓刚从阳台慢慢走过来。
他在孙倩倩面前蹲下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老头疼得皱了皱眉头,但脸上还挂着笑。
他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拇指和食指捏着递过去。
一块铁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泛着银蓝色的光,灯底下看像含着一汪水。
"倩倩,"秦晓刚说,"外公送你个玩意儿。"
孙倩倩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铁片很轻,凉丝丝地贴着指肚,颜色说不上来是蓝还是银,晃一下又变成紫的。
"这是啥呀外公?"
"外公捡的铁片。"
秦晓刚笑的时候缺了颗牙,那地方黑了一个小洞。
"好看不?"
"好看。"
孙倩倩把铁片举到灯底下又看。
"像星星的颜色。"
"那你收好。"
孙倩倩拉开书包拉链,把铁片塞进夹层里,拉链拉上,还拿手心拍了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这块铁片跟秦晓刚锁在铁皮盒子里的那八块一模一样——TGC-07镀层边角料,指甲盖大小,从798厂流水线上带出来的,流出去够判刑的东西。
她只知道是外公给的,亮晶晶的,挺好看。
她拍了拍书包,跟外公说谢谢,然后又跑去厨房了。
晚饭包饺子。
朱敏霞剁了一下午的馅,菜板上咚咚咚响了一整个下午。
荠菜剁碎了和猪肉搅在一起,老太太往里磕了个鸡蛋又撒了把盐。
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得胳膊酸了也不停。
面是秦晓刚和的,老爷子揉面的时候使不上劲,膀子抖。
朱敏霞看了他两眼,把剁好的馅端过来接手揉。
说我揉吧你那老胳膊老腿的别闪了。
秦晓刚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电视,电视没开,他对着黑乎乎的屏幕乐。
孙倩倩蹲在案板旁边帮忙捏边。
她小手笨,捏出来的饺子一个比一个歪。
有的边上没捏严实露着缝,有的馅塞多了鼓成个球,有的扁塌塌瘫在那像个饼。
朱敏霞也不说她,歪的也摆上盖帘,破口的也摆上,全下锅煮了。
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漂上来又沉下去,白的皮绿的馅透过薄皮影影绰绰。
秦晓刚拿个大漏勺一下一下推,防止粘底。
煮到第三开的时候,有几个破了,荠菜馅漏出来把汤染绿了,油花子一圈一圈飘着。
秦晓刚把那些破的都捞自己碗里了,呼呼吹着吃,吃得嘴角沾了点绿。
"破了好,破了好,破得入味。"
孙倩倩夹了一个自己包的,咬了一口。
皮厚馅少,边上那截还是生的。
她嚼了两下吐出来,皱着鼻子说:"外公骗人,破了不好吃。"
秦晓刚就笑,缺了颗牙也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伸出手拿拇指给她擦掉嘴角沾的面粉。
秦艳红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摆了一碗饺子,十二个,白白胖胖码得整整齐齐。
她手里夹着一个,夹起来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饺子上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也没躲。
孙倩倩在对面叽叽喳喳跟外公说学校的事。
说同桌抢她橡皮,说体育老师让她跑八百米她跑了倒数第二,说隔壁班有个男生说她辫子丑。
秦晓刚嗯嗯啊啊听着,时不时夹个饺子塞过去堵她的嘴。
朱敏霞在旁边给秦艳红碗里又添了三个好的。
老太太什么也没问,筷子搁在碗沿上,汤还冒着白气。
秦艳红低头咬了一口。
荠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咸淡刚好,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她嚼得很慢,眼窝有点热。
把饺子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哽了一下,就着汤灌下去才顺了。
她没抬头,又夹了一个。
那顿饺子吃到晚上八点多。
孙倩倩困了。
她靠着秦艳红的肩膀打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都挤出来了。
小手攥着秦艳红的毛衣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秦艳红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脑袋往她妈肩窝里一埋,睫毛扫着脖子那块皮肤,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
秦艳红抱着她进卧室,轻手轻脚放到床上,把那双小皮鞋脱了摆整齐。
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孙倩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秦艳红蹲在床边听了一会儿,没听清。
伸手把搭在女儿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瘦了。下巴尖了。
睫毛很长,睡觉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浅得像猫。
秦艳红蹲在那儿,手悬在女儿脸旁边没敢碰,怕弄醒她,手指头蜷起来又松开。
她就那么蹲着,蹲了好久,腿麻了也没换姿势。
客厅里,朱敏霞在水池边刷碗,瓷碗碰瓷碗叮当响,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声音。
秦晓刚在阳台,收音机开着,吱吱呀呀唱一段老戏。
唱到一半他手里的改锥停了一下。
那个加密短波的提示音夹在戏文里,很短,像电路接触不良。
但秦晓刚听清了。
他顿了三秒,手里的改锥又动起来,继续拧收音机后面那颗螺丝,手指头很稳。
隔壁卧室里,秦艳红终于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暗网收件箱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护工"。
内容只有一行:
"瑞丰境外资产穿透图已完成。已发送至你的加密邮箱。注意:此文件一旦打开,你无法撤回。"
秦艳红站在客厅窗户前面,窗帘只拉了一半。
外面路灯的光斜着照进来,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身后卧室里孙倩倩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妈。
秦艳红没回头。
拇指落下去。
点开了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