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老居民楼下的时候,孙倩倩已经趴在秦艳红肩膀上睡着了,小脸歪着压在她肩窝里,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栗子渣。
朱敏霞先下了车,小跑着上楼开门。秦晓刚跟在后面,走了两级台阶又回头,看见秦艳红抱着孩子站在车边,太阳底下站着,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
"我来抱。"他伸出手。
"不用。"秦艳红侧了侧身,把孙倩倩往上托了托,"我抱着就行,爸你上去给妈搭把手,屋里那些东西——"
"知道了。"秦晓刚没再多说,转身上楼。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中山装后背洇了一小块汗印子,但腰杆还是直的。
秦艳红抱着女儿走上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子了,朱敏霞一直念叨要找人修,也没修上。她摸黑往上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瓷砖,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孙倩倩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眼皮没抬,两只小手攥住了她脖子后面的领子,攥得很死。
"没事,睡吧。"秦艳红用下巴蹭了蹭女儿的头顶。
门开着,朱敏霞已经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的。
沙发上的旧毯子叠好了,茶几上的药瓶和报纸收进了抽屉,连阳台上晒着的秦晓刚那几双旧袜子都收走了。屋子里新换了一股味道,是朱敏霞喷了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廉价但干净。
秦艳红把孙倩倩放在床上,轻手轻脚脱了她的鞋。小布鞋洗得发白,鞋底磨薄了一层,左脚鞋帮上缝过一道线,针脚歪歪扭扭,是秦艳红自己缝的。
她摸了摸那道缝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上次缝鞋时被针扎的小红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她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孙倩倩肚子上,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秦晓刚坐在老藤椅上,正拆一个纸箱子。纸箱子是朱敏霞从菜市场要来的,里面装了秦艳红从出租屋搬回来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儿童心理学》、一个塑料盆、一条毛巾。没别的了。
朱敏霞从厨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搁在茶几上:"喝了,解暑的。"
秦艳红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稀烂,甜味淡淡的,是她从小喝到大的那种做法。
朱敏霞站在旁边看她喝,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里絮絮叨叨:"屋里我都收拾过了,那个床垫我翻了个面,你睡的那半边有点塌……倩倩的牙刷我买了新的,粉色的,她喜欢粉的……冰箱里冻了排骨,晚上做红烧的,你爸前两天买了条鳜鱼还养在盆里没杀,你要是想吃清蒸的我就——"
"妈。"秦艳红放下碗,伸手握住了朱敏霞的手。
朱敏霞的手掌粗糙,骨节硌人,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老年斑星星点点。秦艳红握着她的时候没使劲,就那么松松地扣着。
朱敏霞不说了。她看着女儿,看了好几秒,嘴唇抿了抿,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把手反过来拍了拍秦艳红的手背。
"行。"她说,"妈不说了。"
秦晓刚从纸箱子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什么东西。他一层一层拆开,里面是一本红皮的房产证。
"上次那个事,"他清了清嗓子,"房子过给你了。我跟你妈商量好的。你带着倩倩,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
秦艳红看着那本房产证,没接。
"爸,这房子是你们养老的。"
"我们住哪儿不能住?"秦晓刚把房产证往茶几上一搁,"你妈说了,你要是不收,她就搬你出租屋住去。"
朱敏霞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昨天说的。"秦晓刚面不改色。
朱敏霞张了张嘴,最后"啧"了一声,没拆穿他。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房产证又往秦艳红那边推了推,推完了就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手。
秦艳红没动那本房产证。她坐在沙发上,端起了绿豆汤,又喝了一口。汤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她用力咽了一下,把那点酸涩压回去了。
"妈,"她朝厨房喊了一声,"晚上红烧排骨,我来做。"
朱敏霞在水龙头下面应了一声:"行!那我先把排骨焯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秦晓刚把纸箱子折叠好,码在墙角,坐回藤椅上。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喊叫着什么,声音穿过纱窗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孙倩倩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喊了一声:"外公……"
秦晓刚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探头进去。孙倩倩还在睡,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又喊了一遍"外公"。秦晓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轻轻把门关上了。
他回头的时候,秦艳红正看着他。父女俩隔着客厅对望了一秒,秦艳红先移开了眼。
"爸,"她说,"谢谢。"
秦晓刚摆了一下手,没说话。他坐回藤椅上,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楼下跑的小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倩倩这点像我,梦里还叫人。"
秦艳红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干净了,站起来去厨房刷碗。朱敏霞正在灶台前焯排骨,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把排骨一块一块捞出来沥水,锅里咕嘟咕嘟的。
秦艳红站在水池边洗碗,母女俩背对着背忙活,谁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火声。
秦艳红刷完碗,擦了擦手,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顺着缝往里看——孙倩倩侧躺着,小拳头攥着被角,呼吸匀匀的,脸上还带着点儿法庭外面的太阳晒过的红。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缝又合小了一点,转身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不大,只够放一个洗衣机和一个花架。
花架上那盆朱敏霞养的绿萝蔫了半边叶子,秦艳红伸手掐掉了一片黄叶,把那盆绿萝端下来浇了水。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嘶嘶声,她听着这个声音,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楼下巷子里,卖豆腐的老头推着三轮车刚收摊回家,车斗里还剩两块豆腐,拿白纱布盖着。
对面楼三楼的窗口,一个中年女人在阳台上晾被单,抖了两下,被单呼地展开又落下去。
她看了很久。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白的变成黄的,把对面楼的白墙染了一层暖色。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放学的孩子跑过去,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谁家厨房飘出葱花爆锅的香味,混着油烟气,一直飘到三楼阳台上来了。
秦艳红吸了吸鼻子,把花架上的空水壶放回原处。
"艳红!"朱敏霞在厨房喊,"排骨下锅了,你去看看倩倩醒没醒,该喝水了。"
"哎。"她应了一声,从阳台走回客厅。
秦晓刚还坐在藤椅上,手里多了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渣子沉在底下。他看见秦艳红进来,把缸子往茶几上搁了搁,指了指沙发上的一个塑料袋。
"你妈买的,小姑娘扎头发的皮筋。她说你肯定没准备。"
秦艳红低头看那袋子,里面有七八根彩色皮筋,红的黄的粉的,还有一板小发卡。她把袋子拎起来,皮筋缠在一起,她一根一根解开理顺了,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扶手上。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孙倩倩醒了。
"妈妈?"
秦艳红走过去推开门。孙倩倩坐在床上,头发睡得乱蓬蓬的,脸上印了一道枕套的褶痕。她揉着眼睛,看见秦艳红站在门口,又喊了一声:"妈妈。"
"醒了?"秦艳红走过去坐到床边,"喝水不?"
孙倩倩点点头。秦艳红去客厅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孙倩倩两只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喝水的时候她眼睛四处看,看了天花板上的灯,看了窗帘上的印花,看了床头柜上摆着的一张旧照片——秦艳红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和秦晓刚朱敏霞的合影,三个人在校园湖边上笑,笑得有点傻。
"妈妈,"孙倩倩把杯子还给秦艳红,"这是我们家吗?"
秦艳红接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说,"这是我们家。"
孙倩倩又看了一圈,然后伸出两只胳膊,朝秦艳红张开。
秦艳红弯腰抱住了她。孙倩倩身上有睡觉捂出来的热气,小胳膊搂着她脖子,贴得很紧。
"妈妈,"孙倩倩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小声说,"外婆说晚上吃排骨。"
"嗯。"
"外公给我买了新牙刷。"
"嗯。"
"外婆还说,以后不用去那个大房子了。"
秦艳红把脸埋在女儿肩膀旁边,鼻尖蹭着她柔软的衣领。
"嗯,"她说,"以后不去了。"
孙倩倩从她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跳下床,蹬蹬蹬跑到客厅去了。秦艳红听见她喊"外公!外婆!我睡醒了!"然后朱敏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哟,小祖宗醒了,来,外婆这儿有刚炸的藕夹,先垫一口……"
秦艳红坐在床沿上没动。屋里安静下来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脚前面的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她把脚伸进那格阳光里,脚背上的血管细细的,青色的,被光照得透亮。
客厅里孙倩倩在咯咯地笑,朱敏霞不知道说了什么,秦晓刚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但确实笑了。
秦艳红坐了一会儿,低头把脚缩回来,站起来走到客厅。
朱敏霞炸了一小碟藕夹搁在茶几上,孙倩倩蹲在旁边用两根手指捏着吃,嘴角沾了油。
秦晓刚把搪瓷缸子端起来了,喝茶,视线落在孙倩倩身上,眼睛里有一些什么化了的东西。
秦艳红走过去,也在沙发上坐下了。她伸手拿了一块藕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藕片里面夹的肉馅咸淡正好。
朱敏霞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怎么样?咸不咸?"
"正好。"秦艳红说。
朱敏霞"嗯"了一声,缩回去了,厨房里又响起了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孙倩倩吃完了藕夹,把手指上的油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爬上了秦艳红的腿,窝在她怀里。秦艳红一只手环着女儿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睡乱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妈妈,"孙倩倩仰头看她,"以后我可以跟你睡吗?"
"可以。"
"那你晚上不走了吧?"
秦艳红低头看她。孙倩倩的眼睛黑白分明,里面清清楚楚的,映着秦艳红的脸。她的脸庞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光。
秦艳红拿手指抹了一下她嘴角。
"不走了。"她说。
孙倩倩把脸埋回她怀里,小身体窝成一个团,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秦晓刚的搪瓷缸子在茶几上冒着热气,厨房里朱敏霞哼起了调子,哼的是那首老歌——《妈妈的吻》,调子跑了好几处,但她哼得挺高兴。
阳台上的绿萝浇过水之后,蔫了的叶子好像支棱起来了一点。外面巷子里,卖豆腐的老头已经推着空三轮车回了家,对面楼阳台上的被单也收了。
太阳从黄的变成橘红的,隔壁楼有窗户先亮了灯,跟着这一片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不同朝向的窗口透出来,有的亮得早有的亮得晚,但到最后整条巷子都暖和了。
楼下有人在喊谁家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融进暮色里。
秦艳红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她闭上眼睛。
这一觉她没睡着,但她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