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艳红蹲在单元门口,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四十七页扫描件,一张一张翻。
前面十几页翻得快。
手指匀速往下划。瑞丰集团做了十年房地产,实际上从二〇一六年开始,陈国富就通过三家离岸空壳公司往外挪钱了。
先走建材贸易。
跟马晓飞的公司签采购合同,十七份,总金额三亿两千万。合同上写的都是“特种钢材”“进口涂料”“高端卫浴”。
秦艳红以前干过这行。
光看合同编号就知道有问题——这批货根本没有进场记录,工地的物料单上一笔都对不上。钱打给马晓飞之后,他扣下百分之三,剩下的转到香港一家贸易公司。再转三道,进开曼的信托账户。
划到下一张。
再下一张。
虚拟货币那部分她熟的。交易所分散、钱包匿名、单笔不超过五十万,这套路她以前在暗网上见过无数次。
她真正想看的是最后一页。
“护工”在加密消息里提了一句“附照片”。她就知道问题在最后。
前面四十六页都是证据链。
第四十七页是那张照片。
陈国富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站在一艘白色游艇上,跟一个金发白人握手。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右下角有个水印。
欧盟联合情报委员会金融犯罪调查处目标。秦艳红认得的。她在欧洲那几年见过这个标。
备注写了两行。
游艇主人叫谢尔盖·沃罗宁,俄罗斯制裁名单上的人。陈国富跟这个人见了三次,最近一次在三个月前。第三次见面后三天,沃罗宁的基金往赵咏梅的画廊账户转了两千六百万美元。
秦艳红锁了屏。
她没立刻站起来。蹲在那儿,肩膀靠着单元门的铁框子。路灯在头顶嗡嗡响,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她眨了一下眼,镜片起了一层薄雾。
四十个亿。
她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四后面跟九个零。她忽然觉得这栋老破小的单元门有点冷,铁皮吸了一晚上夜气,隔着衣服往骨头里渗。
法院调解那天的场景又浮上来了。
陈志同坐在长桌对面说“我们家的钱都是合法挣的”。赵咏梅跷着二郎腿说“给倩倩更好的教育条件也是为了她好”。陈国富自始至终没进调解室,坐在楼下那辆加长奔驰的后座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秦艳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推开了单元门。
台阶上的声控灯亮了,她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又震了一下。
“护工”又来了一条。
“赵咏梅今天下午向区法院递交了补充材料。心理评估报告,结论写的是‘单亲母亲从事高危行业,精神压力过大,不宜担任抚养人’。八万块买的。不用谢。”
秦艳红站在拐角,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把对话框删了。手机塞兜里,继续上楼。
掏钥匙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特意调匀了呼吸才把钥匙插进锁孔。两圈,咔嗒开了。
客厅只亮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朱敏霞蜷在沙发上,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手里还攥着孙倩倩那个粉色水杯。
杂志面朝下扣在她脸上。秦艳红看见她妈的肩膀在轻轻地、不均匀地起伏——人睡着了但还在紧张的那种呼吸法。
她走过去,把杂志从朱敏霞脸上拿开。
朱敏霞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道白线。秦艳红认识她妈三十多年,朱敏霞年轻时天塌了都不皱眉。当年秦晓刚出事那会儿,邻居送来一筐馒头,朱敏霞一边拿袖子抹眼泪一边把馒头掰成四份分给三个孩子吃,那时候眉头都是平的。
今天她睡着了皱眉。
秦艳红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妈的肩膀,又把水杯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搁茶几上。水杯还是温的,杯壁上贴了张贴纸,孙倩倩画的,歪歪扭扭一朵花,花瓣数都不对。
秦艳红往卧室走。
路过阳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玻璃门后面,秦晓刚坐在那把旧藤椅里,背对着客厅。收音机拆了一桌子零件,他手里捏着改锥,一动不动。
月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翘着。
秦艳红推开门走进阳台。
风一下子灌进来。她没拢头发,直接走到秦晓刚旁边蹲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藤椅的扶手,扶手上那道裂纹她从小看到大的。
“爸。”
“你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东西,是天宫的吧。”
秦晓刚捏改锥的手停了。改锥从指间滑脱,掉在地上,叮一声。他没弯腰去捡。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秦艳红看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在搓——搓了两下就不搓了。
他在听。
“那块碎片是你故意放的。买菜回来放进茶杯里的。我没猜错。”
秦晓刚慢慢转过头。月光下面他的侧脸沟壑纵横,像一块被雨打了三十年的石头。他看着秦艳红,嘴唇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声极轻的:
“你——”
“你别跟我说那是什么。”秦艳红打断他。“我不想听那个。我就跟你说一句——你藏了三十年的东西,以后不用藏了。我接得住。”
她说完就站起来了。没等秦晓刚说话,转身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留了一道缝,客厅暖黄的光从缝里挤进来,在阳台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长方形。
秦艳红走进卧室,反手关门。
孙倩倩睡在小床上,被子蹬了一半道地上,两只脚光着露在外面。
秦艳红把被子捡起来重新盖好,坐在床边。月光落在孙倩倩脸上,睫毛影子拉得老长。孙倩倩翻了个身,嘴巴咕哝了一句什么,手伸过来空中乱抓了两把,抓到了秦艳红的手指头,攥住了。
秦艳红没动。就让她攥着。
客厅里朱敏霞的鼾声停了。阳台那边也没响动。整栋楼都沉在夜里。
她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暗网收件箱还开着。“护工”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顶端。秦艳红点进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帮我查赵咏梅名下所有关联账户近三月流水。”
发出去之后等了两分钟。没回复。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侧身躺下来。孙倩倩还攥着她的手指,小拇指甲盖正好掐在她指节上。有点痒,但不疼。
秦艳红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那张照片还在——陈国富站在游艇甲板上笑,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香槟杯举着。她没法想象这种人是睡得着觉的。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睡不着的人要换一换了。
她翻了个身,把孙倩倩拢近了一些。女儿头发上有洗衣液的味,蓝月亮,薰衣草那款。秦艳红把鼻子凑近孙倩倩的头发,吸了一口。
阳台外头。
秦晓刚蹲在地上把改锥捡起来搁回桌上。收音机他没接着修,从裤兜里摸出那块新的碎片。银蓝色的光泽在指缝里晃了一下。
他看了几秒,走到阳台最里头的角落蹲下去,掀起一块松了的地砖。底下整整齐齐码了八块碎片,像一排压扁的弹壳。
他把第九块放到队伍最后头。盖好地砖,站起来踩了两脚。
然后他转身往客厅走。走到阳台门边上的时候手抬起来,摸了摸门框上那道凹痕——三十年前搬进来那天,铁皮箱子角磕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出去过。
朱敏霞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又滑了一截。秦晓刚帮她掖好,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茶几上那个粉色水杯还搁着,小兔子图案朝着他。他把水杯转了个角度,让兔子正对着朱敏霞,又伸手把那朵翘了角的贴纸按平。
然后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睛。
客厅里小夜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睡着,一个闭着眼。呼吸慢慢叠到了一起。
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月光。
秦艳红在门那边侧躺着。手指还被攥着,没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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