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顶棚的铁皮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鱼腥和葱油饼的油香味。
六点半,正是人多的时候。
王胖子把最后一板豆腐码上案子,白气从纱布底下冒出来。
李大婶拎着两只母鸡往秤上一搁,鸡爪子蹬了两下。
角落里的面条摊,老孙头趴在案板上打盹。
朱敏霞站在鱼摊后面,围裙深蓝色,上头沾满了鱼鳞和水渍。
她手里的刀不快不慢,一刀划开鱼肚子,手指探进去一掏,内脏整副拽出来,扔进脚边的塑料桶。
动作干净利落。
旁边盆里一条草鱼甩了下尾巴,水溅到她手背上,她没擦,又拿起一条鲫鱼。
赵婶在她左边蹲着刮鱼鳞。
刀刃逆着走,鳞片飞起来落她裤腿上,她也不拍,偶尔用胳膊肘蹭一下额头的汗。
两人挨着干了一早上,话没几句,但配合得顺溜——朱敏霞剖完的鱼往左推,赵婶接过去刮鳞去鳃,往右边盆里一扔,完事。
菜市场门口进来个老头。
六十七,穿深灰色polo衫,米白休闲裤,软底皮鞋。头发梳得齐整,鬓角白了,腰板挺直。胳膊底下夹个红色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卖菜的小刘冲他喊:“赵大爷,又来啦?”
老赵爷笑了笑,从袋子里掏出两包糖炒栗子扔过去:“给大伙儿分分。”
菜市场里的人都认识他。前阵子他在这儿犯过心脏病,朱敏霞给摁回来的——那事传得整个市场都知道了,连老孙头都跟人说过好几回:“朱大姐那手劲,真把人气给摁回来了。”
老赵爷走到鱼摊前面。
朱敏霞手里的刀没停,抬眼皮看他一眼:“来了?”
“来了。”老赵爷把布袋子搁案板上,从里头掏出一个红本本,双手捧着递过去,“干妈,这个您收着。”
朱敏霞的手停了。
赵婶刮鱼鳞的动作也慢了半拍。她低着头,眼角往那红本本上扫了一下——房产证,城东的,封皮上的烫金字她认得。
朱敏霞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她看了看那本房产证,又看了看老赵爷。“赵爷,”她说,声音不高,带点不耐烦,“我那天说过了,别叫我干妈。”
老赵爷往前凑了一步:“恩人!叫恩人行吧?您看这个——”他把红本本翻开,里头夹了张户型图,“二百三十七平,精装修,中央空调地暖都有。楼层好,朝南。您带闺女外甥女搬过去住,比您现在那筒子楼强多了。”
朱敏霞看着他,没伸手接。
老赵爷这几天把这事琢磨透了。
他去打听了朱敏霞住哪儿——城南那片老小区,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连灯都没有,厨房对着厕所门。
他开车在楼下停了一刻钟,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单元门,心里不是滋味。他觉着,这么个人,手艺好心肠热,住那种地方算怎么回事。
他说:
“恩人,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辈子欠过钱欠过人情,没欠过命。您救我一回,这条命就是您的。我连个住处都不给您安排好,回去真睡不着觉。老伴走了三年了,晚上一个人坐客厅,一闭眼就是您摁我胸口那一下——”
他嗓子有点哑,咳了一声,没往下说。
朱敏霞低头看那条剖了一半的草鱼。鱼眼睛还瞪着,灰白色的。
“赵爷,”她说。
“我就一个卖鱼的。二百多平的公寓住不惯。房子那么大,早上烧个水都得走半天。我闺女上班,外甥女上学,搬城东去,她们通勤多费劲。”
“车!我给您配车——”
“赵爷。”
朱敏霞声音沉下来。
她抬眼看着他,眼眸不大,黑亮亮的,里头有股让人没法再劝的劲儿。
“你别折腾了。心意我领。房子收回去,给谁住都行,别给我。”
老赵爷还举着房产证,手僵在半空好几秒。他这辈子谈过几千万的买卖,从来没这么被堵回来过。张了张嘴想再说点啥,但看见朱敏霞重新拿起刀剖鱼了,明摆着没商量。
他慢慢把房产证合上,塞回布袋子里。“那我——”他原地搓了搓手,有点不知道该咋办,“那您说,我还能给您做点啥?”
朱敏霞手里的刀又停了。
她把鱼放下,转过身子面朝他。菜市场顶上的灯照着她围裙上的水珠子,亮晶晶的。她看着老赵爷,嘴唇抿了一下,好像在琢磨话说不说。
“你在A国那边,”她开口了,声音压低了些,“认识的人多不多?”
“哪几家,跟当地政要有没牵扯——越细越好。”
老赵爷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活了六十七年,大半辈子做生意,这话外音他听得出来。朱敏霞那“越细越好”咬得重了那么一点,就不是随便打听的口气。他脑子里转了两圈,问:“恩人,这家公司——惹您了?”
朱敏霞重新拿起刀,低头剖鱼。刀刃划开鱼肚子,手指探进去一拽,内脏出来。她没抬头,声音轻飘飘的:“惹我闺女了。”
老赵爷没再问。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十几秒,找到一个名字,拨了个国际长途。响了三声接通,他用流利的A国语跟对面说了一段——语速不快,但清楚,老派生意人的口吻,客气里头带着不容拒绝。大概三分钟,他“嗯”了两声,“OK”了一下,挂断。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过身来。这会儿他表情比刚才认真多了,菜市场里那个笑嘻嘻送栗子的老头不见了,站在那儿的是个在商场上摸爬了四十年的老狐狸。
“恩人,”他说,“我那边人回了。瑞丰集团在A国的关联公司有三家,其中一家叫Starling Capital,两年前被查过洗钱,最后不了了之。他们现在调详细资料,股权结构、资金流水、境外账户关联方名单——今天晚上发我邮箱。”
朱敏霞的手停在半空。
她手里还攥着鱼内脏,湿漉漉地往下滴血水。她盯着老赵爷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这么快?”
“在那边住了四十年,这点面子还有。”老赵爷整了整衣领,又弯腰拎起那个装房产证的布袋子夹胳膊底下,“房子您不收也行。这份资料,就当谢礼。”
他转身走。走了四五步又停住,回头看她。这回眼神里多了点别的,热乎的,像那天被摁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她时那种感觉。
“恩人,”他说,“您那心肺复苏——不像一般人会的。位置准,力道够,节奏不乱。我后来问过我私人医生,他说那手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您要是愿意,我那边的私人医院——”
“不去。”
朱敏霞没抬头。她把鱼内脏扔桶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拿起第二条鱼。“我鱼还没杀完。你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老赵爷笑了一声。无奈,敬佩,还有点什么说不清的。他冲她点了下头,转身大步出了菜市场。太阳照在他灰色polo衫上,影子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
朱敏霞低头剖鱼。手指头在鱼肚子里掏,眼睛盯着鱼,脑子里转别的事。瑞丰集团。Starling Capital。洗钱。不了了之。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搅,跟盆里鱼一样滑不溜手。她想抓住点啥,但信息还不够。
她把手从鱼肚子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菜市场门口老赵爷消失的方向。那边人来人往,买菜大妈进进出出,小贩吆喝,一切照旧。但朱敏霞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什么东西变了。
她轻轻说了句:“这人情欠大了。”
声音很轻,就旁边的赵婶能听见。
赵婶正在刮最后一条鱼鳞。她低着头,刀刃逆着鳞片走,银白色鳞飞起来,有几片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没立刻拂开,就着那点遮掩,拇指飞快打了一行字。顶棚铁皮缝漏下来的阳光刚好照在屏幕上,那行字一闪而过——
“目标B新增A国社会资源,身份为皇室旁支成员。信息渠道可信度高。建议纳入外围情报网络。”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裤兜,重新蹲下来,端一盆新鱼倒进洗鱼池。水花溅起来打湿裤脚。她没管,伸手捞出一条鱼,刀拿起来,逆着鳞开始刮。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豆腐摊冒热气,母鸡扑腾,葱油饼香飘着。朱敏霞剖鱼,赵婶刮鱼鳞,两人并排蹲着,谁也不看谁。
空气里有根弦绷紧了。
朱敏霞又剖完一条鱼,扔盆里。抬手拢了一下耳边碎发,那个动作很随意。但手在耳后停了一瞬,指头碰了碰那个位置——老赵爷今天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转:“那手势标准得跟教科书一样。”
教科书。
她嘴角弯了一下,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然后手放下来,重新拿起一条鱼。
刀落下去。
市场外头远远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有小孩在哭,电瓶车在响。人间的声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朱敏霞蹲在鱼摊后面,一刀一刀剖着鱼,动作稳当当。
旁边的赵婶也刮鱼鳞。逆着刮,一下一下,改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