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飞正跟人谈合同。
三楼会议室,桌上摊着地砖供货合同,对面坐个开发商采购经理,正拿红笔在附件上画圈。
马晓飞夹克搭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转着派克笔:“老哥,八百多万的单子,我已经让了三个点了。你再压,我只能扣物流,到时候货晚到了,你工期赶不上别怪我。”
采购经理笑了一下,正要说话。
楼下突然传来一串急刹车。轮胎擦地的声,带着刺耳的橡胶味儿。
马晓飞扭头看窗外。
六辆车。三辆白,两辆黑,一辆深蓝。
白的贴着市监标,黑的是税务,那辆深蓝没标志,窗玻璃贴了黑膜。
马晓飞认识那种车。以前在派出所干过两年辅警,经侦的便车就长这样。
他把笔帽扣上,站起来。
“老哥你坐会儿,我下去看看。”
采购经理看他脸色不对劲,没吭声,点了下头。
马晓飞推开会议室门,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行政两个小姑娘挤在楼梯口探头,项目经理刘建军从一楼冲上来,嗓子劈了:“马总!市监和税务全来了!带了搜查令,财务室被封了!”
马晓飞一把揪住他胳膊:“谁报的?”
“不知道!市监说咱虚开增值税发票,税务说偷税漏税,还有——”
刘建军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到最低:“经侦的人也在,说咱账上走了几笔钱,跟境外洗钱有关。”
马晓飞的手松了。
境外洗钱。
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到现在,陈志同让他过过五笔账。最多一笔三百四十万,最少六十多万,从瑞丰集团底下那个贸易公司打过来,隔几天又转走,去了两个海外账户。
陈志同当时说:“姐那边资金要回旋一下,你公司资质干净,搭个桥。”
他信了。结婚三年,他不信自己老婆信谁?
他没要手续费,没签协议,连转账记录都没存。
现在有人查了。
楼道里皮鞋声响。不急不慢,一步一顿。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拐进来,身后跟三个制服小伙子。男人手里捏张红纸,走到马晓飞面前站定,展开。
“马晓飞?”
马晓飞看着拘留证上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住址。一个字没错。
男人的声音不高:“经侦支队。你名下的公司和账户涉及六笔跨境资金流转,总额八百多万,涉嫌洗钱。跟我们走一趟。”
马晓飞张嘴,嗓子眼里干得像塞了团棉花。
他想说“那是我老婆的钱”。
话顶到喉咙口,又咽回去。他知道这时候说这个没用,只会显得他在推。
他想掏手机给陈志同打电话,一摸口袋——手机落会议室桌上了。
他扭头想喊刘建军去拿,刘建军已经被市监的人拦着签材料,两个小姑娘缩墙角看都不敢看。
走廊灯管嗡嗡响。
白光照得马晓飞脸上一阵青一阵黄。
便装男人侧了侧身,后面两个制服小伙子上来,一左一右站马晓飞旁边。
没说铐,但意思明白了。
他们没走正门。从侧楼梯下去,绕过一楼大厅挤着看热闹的员工和客户,从后门出去。
后门外头是条窄巷子,平时运货走。
今天巷口堵了七八个人。扛摄像机的,举录影笔的,手机举过头顶拍的。
闪光灯连着闪了三下。
马晓飞拿左胳膊挡脸,右胳膊被人架着,半蹲半挪塞进那辆深蓝轿车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后座皮座椅凉飕飕的。前面开车的年轻民警从后视镜瞟他一眼,没说话。
马晓飞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头在抖。
东区市场街口。
王翠花站在生鲜超市门口挑白菜。每周三她都来,今天菜新鲜。
刚把一棵大白菜装进购物袋,身后两个年轻姑娘在刷手机。
一个“哎哟”了一声:“这不是建材城那个马晓飞吗?”
另一个凑过去看。
王翠花手里的购物袋掉了。
她扭过头,一把抓住那姑娘胳膊:“闺女,让我看一眼。”
姑娘吓了一跳,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个短视频,封面图就是马晓飞被押上车的侧脸。配文白底黑字:“建材老板涉境外洗钱被抓,涉案金额超八百万。”
王翠花盯着那个侧脸放大看了三遍。
是她儿子。错不了。
她哆嗦着掏老年机,拨马国栋电话。三遍,通了一直没人接。
又拨陈志同。
听筒里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王翠花攥着手机站了两秒。购物袋彻底掉地上,大白菜滚出去一米多远,被路人踢了一脚,滚到排水沟边上。
她没捡。就那么站着,手指头攥着老年机,关节白得发青。
北城公馆3号楼1601。
保洁阿姨拎着拖把从电梯出来,看见1601的门虚掩着。
往里瞟了一眼。
客厅灯亮着,沙发靠垫歪了两个,茶几上半杯凉透的茶,杯壁上挂了一圈茶渍。
但屋里没人。
她推开门走了两步:“有人吗?”
没人应。
卧室衣柜门大敞着。陈志同那半边空了,只剩下几件不常穿的夏装歪歪挂在衣架上。梳妆台上那张面膜贴还撂着,口红盖子没拧紧,膏体露了一小截。床头柜抽屉拉开着,空荡荡。
护照没了。现金没了。三张银行卡没了。那个黑色手提包也没了。
保洁退出来,掏出手机打物业主管:“3号楼1601出事了,门没锁,人跑了。”
主管在那边喊:“别进去,我马上到。”
城西24小时便利店。
秦艳红坐靠窗高脚凳上,面前一杯热豆浆,买了一个小时没动。
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是本地新闻推送。标题扎眼:“建材公司法人涉洗钱被拘,瑞丰集团关联账户遭冻结。”
她读完了整篇七百多字的通稿。
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然后把手机扣台面上,端豆浆喝了一口。凉的。
小冬站旁边咬烤肠,偷偷看她脸色。咬了两口,试探着问:“姐,你不高兴一下?”
秦艳红转那杯豆浆,转了半圈,看窗外电动车一辆接一辆窜过去。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马晓飞是马晓飞,活该。”
停了一下。
“但倩倩还在马家呢。”
小冬不说话了。低头咬烤肠,牙齿磕竹签上,咔一声轻响。
秦艳红今早九点十七给马国栋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倩倩在哪。”
到下午两点四十一,五个多小时了,没回。
她脚底下在高脚凳横杆上一踩一踩的,越来越快。
城郊废品收购站。
老李蹲门口捆旧报纸,刷手机刷到新闻。一眼认出照片里那个被押走的人。
他站起来,三步两步走到废品堆深处。
秦晓刚正埋头翻一堆旧铁皮。手套磨破了两个洞,露出来的手指头黢黑。
老李把手机怼到他眼前,压低嗓子,嘴里烟味喷出来:“秦总工,你看。那六个账号一冻,马晓飞自己跳出来了。顺藤摸瓜把他公司那些破事全翻出来了。不用你闺女打官司,他自己把自己送进去了。”
秦晓刚停手了。
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画面里马晓飞拿胳膊挡脸,缩着脖子被人往车里塞。跟以前在工程队里那个张口就骂人的马老板,判若两人。
他看了三秒钟。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垃圾桶。
翻出来一个旧铁皮罐头盒,摇了摇,空的。扔麻袋里。
他问老李:“那我外孙女呢?”
嗓音低,但字字清楚。
老李说:“马晓飞进去了,抚养权官司他打不了了。下一步看法庭判。”
秦晓刚把麻袋口扎紧,拎了拎分量。
“判之前呢?倩倩还在马家。”
老李沉默了一下。
“我会安排人盯着。”
秦晓刚没再说话。
他把麻袋扛上三轮车,车斗里摞了七八袋废品。跨上车座,脚踩踏板,三轮车吱嘎吱嘎从铁皮棚子底下钻出去,拐上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背影还是驼的。肩膀弯的弧度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他蹬踏板的节奏快了。快了一整拍。
三轮车出了土路,上水泥马路,往东骑。
东边是老城区,马家那套老房子的方向。
老李站在废品站门口看他走远,把手里的烟屁股嘬了最后一口,扔地上碾灭。
掏老年机,翻到一个存了半年没打过的号码。拨出去。
通了。那头“喂”了一声。
老李压着声:“东城那边,你帮我跑一趟。马家老宅门口盯着,看看孩子还在不在。有动静给我电话。”
那头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秦晓刚骑出去两百米,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了。
他没看红灯。
偏过头,看路边一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太低,旁边一辆卡车按着喇叭冲过去,把他的声盖得严严实实。
但嘴型能看出来。
他说的是两个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