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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二刀

临时工

又过了三天。

  秦晓刚没出摊。

  三轮车停在楼道口,盖了块蓝塑料布。布上落了灰,两片梧桐叶干巴地趴着。

  朱敏霞每天早上路过,顺手把叶子拈掉。她从来没提让他出摊的话。

  屋里松香味越来越冲。秦晓刚把红灯牌收音机拆了个精光,零件铺了一茶几。

  老孙头后来又送来两台旧德生,说是收破烂收来的,让他拿着玩。秦晓刚全拆了,螺丝拧得咔咔响。

  电容电阻二极管码了一排,整整齐齐。能用的挑出来,焊上又拆,拆了又焊,一遍一遍磨手。

  朱敏霞看他一眼,没说话。围裙一系,出门了。

  她和赵婶的鱼摊挨着。

  现在俩人话都省了。

  赵婶刮鱼鳞,顺着刮,一刀到底。

  朱敏霞剖鱼,三刀擦手——先掏腮,再剖腹,最后刮净黑膜。

  抹布往台面上一甩,干干净净。

  旁边卖豆腐的老周说,你俩这配合真邪乎。

  赵婶低头不吭声。

  朱敏霞笑了一下,把剖好的鲫鱼码进冰盘。

  秦艳红上晚班,下午两点到十点。

  小冬把对班调了,跟她重叠。他跟店长说,我姐一个人,我不放心。

  店长看他一眼,你一个写论文的研究生,蹲我收银台旁边写?小冬说,我就写,不碍你事。店长没再多说。

  反正这小孩不拿钱,还帮着看店。

  小冬坐在靠门那把塑料凳上,笔记本摊开。

  屏幕上是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他眼睛不看文档,盯着门口的大街。

  谁路过,谁停顿,谁拿手机往店里拍,他都记着。

  秦艳红扫码的时候问他,你那论文写几个字了。他说八百。

  秦艳红探头一看,一个字没有。她没揭穿,把那盒薄荷糖推过去,含着提神。

  小冬含了一颗,继续盯门口。

  第四天下午,天阴了。

  铅灰色的云压着楼顶,梧桐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马路牙子上三只流浪猫正舔爪子,忽然耳朵一竖,全跑了。

  三辆黑色轿车拐进巷子。

  打头那辆帕萨特,尾号三个八。

  朱敏霞认得,马国栋去年换的车。

  车停稳,后两辆下来六个男的。

  黑皮夹克,手里拎着油漆桶和铁棍。

  铁棍尾端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响。

  六个人一字排开,把单元门堵得严严实实。

  马国栋从后排下来。黑色长风衣,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头发梳得油亮。耳垂上夹着一根雪茄,手指粗。

  他手里没拿铁棍,就攥着个Zippo打火机,啪嗒啪嗒拨着玩。

  他站定在单元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

  二楼东边那扇窗,拉着老式绿纱帘。里头安安静静。

  马国栋清清嗓子,喊了一嗓子:“秦晓刚!你下来!我跟你谈谈!”

  楼上没动静。纱帘连晃都没晃。

  马国栋等了半分钟。嘴角抽了一下。偏头冲身后一甩:“泼。”

  六个黑夹克上前两步,拧开油漆桶盖。

  红的,绿的,黑的。抡起来往墙上泼。油漆砸在墙面上是闷声——噗,噗,噗。

  顺着墙皮往下淌,跟伤口冒血似的。

  单元门口那块“文明楼栋”的铁牌子,红底白字,绿漆浇上去,白字洇成脏灰色。

  刘大爷的自行车停在门口,车筐里摞着菜,青椒上糊了一层黑漆。

  马国栋又喊,嗓子扯开了:

  “秦晓刚!你别装死!你闺女不签字是吧?不签字行啊!我看你们在这破楼里还能住几天!你们家那些破烂,我一把火烧了——烧了也就烧了!”

  最后那个“了”字拖着笑。

  他身后一个黑夹克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人拎起一桶红漆,往单元门的铁栅栏上泼。栅栏锈得厉害,红漆上去跟血混在一起,看着瘆人。

  那人泼完,把桶往地上一扔,刚要转身。

  二楼窗户“哗”一声推开了。

  纱帘被一把撩起来。

  朱敏霞探出半个身子。

  围裙没摘,上面还沾着鱼鳞。

  袖口挽到手肘。可她右手捏的不是剖鱼刀。

  是一把银色窄刃的手术刀,刀柄细长,刃口薄得透光。

  阴天的光在刀面上一跳,反出一道冷刃。

  马国栋看见了,嗤了一声:“你一个卖鱼的娘们——”

  没说完。

  朱敏霞手腕一甩。

  没抡,没蓄力,就那么一甩。手术刀从她指尖脱出去,跟甩鱼钩一个路子。

  刀身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刃尖朝前,贴着马国栋右脸飞过去。

  雪茄夹在他耳垂上。

  刀锋擦着雪茄中段削过去。雪茄断成两截。

  前半截掉地上。

  后半截还夹着,但烟丝散了,往下一坠。

  刀没停,钉进他身后那棵梧桐树的主干里。

  入木三分。

  刀柄还在颤。

  马国栋的耳朵被擦出一道红痕。

  细长一条,顺着耳廓渗出一颗血珠。

  珠子坠在耳垂底端,挂了一下,滴在白衬衫领子上。

  马国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身后六个黑夹克全钉在原地。六双眼睛盯着梧桐树上那把颤悠悠的手术刀,又齐刷刷抬头看二楼窗口那个矮胖的中年女人。

  朱敏霞的围裙被风吹起来,腰间系带飘了一下。她左手撑着窗台,站得很直。

  六个人里有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手里的铁棍哐当掉了。没人说他。

  朱敏霞声音不大。巷子里安静得什么杂音都没有。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国栋,你带着你的人现在走。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你再往前迈一步——下一刀就不削雪茄了。”

  马国栋喉结滚了一下。

  手在抖。

  Zippo还攥着,啪嗒声没了。他低头看脚前那两截断雪茄,烟丝散了一地,风卷起几缕。

  那个掉铁棍的年轻人悄悄退了半步。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打头拎红漆桶那个,桶沿还在滴漆,脚尖蹭着地面,往后挪了一步。

  马国栋咬牙,嗓子里挤出一句:“你这是持——”

  “持你妈。”朱敏霞打断他,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你带六个人拎着油漆桶来泼我家的墙,你跟谁谈持什么?滚。”

  最后那个“滚”字炸在巷子里。二楼窗户上方的晾衣绳晃了晃,挂着的蓝布围裙翻了个面。

  马国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回头瞪那六个黑夹克,骂了声废物,转身拉开车门。

  帕萨特引擎轰了一声,碾着地上的断雪茄碾过去。三辆车鱼贯开出巷子。油漆味还黏在空气里。

  墙上那几滩颜色顺着墙面淌了半米长,红绿黑混成一团。

  巷子重新安静了。一只流浪猫从车底钻出来,绕开油漆滩,跑远了。

  朱敏霞把窗户轻轻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心一层薄汗。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秦晓刚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螺丝刀,抬头看她。

  什么也没说。看了她三秒。低头继续拧收音机。螺丝刀滑了一下,指甲盖磕在电路板上,磕破了皮。他没吭声。

  楼下,刘大爷从自家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缩回去的速度比探头还快。

  摸出手机,点开“老邻居一家亲”微信群,按住语音键,压低嗓子:

  “哎哟我的妈呀,二楼朱姐刚才飞了一把刀出去!把那个姓马的耳垂子削出血了!你们看见没有?那刀飞得——跟武侠片似的!”

  语音发出去三秒,群炸了。刘大爷的老年机嗡嗡震了半分钟,消息没停过。

  十分钟后,菜市场。

  赵婶正刮一条草鱼的鳞。刮到鱼肚子的时候,手机亮了。她把刮鳞刀搁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点开一条加密消息。

  消息很短:

  “目标B今日使用飞刀技术击退来犯者。距离约七米,精确命中移动目标(雪茄)。

  结论:不仅是军医,曾有特种作战医疗支援经验。建议重新评估全家保护等级,提升至甲级。”

  赵婶盯着“甲级”两个字看了五秒。

  三年了,她发过的最高保护等级是乙级。去年秦艳红被跟踪那次才乙级。甲级头一回。

  她长按消息,点了撤回。手机揣回围裙兜。拿起刮鳞刀,低头继续干活。手指刮了两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别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旁边老周扭头:“你笑啥呢?”

  赵婶说:“笑你豆腐又酸了。”

  老周嘟囔:“新鲜的。”

  赵婶把刮好鳞的草鱼翻了个面,刀背在鱼头上轻轻一磕。

  鱼不动了。她把鱼塞进冰柜。

  脑子里开始过甲级后面的事。

  第一,换暗号。第二,加夜班人手。第三,秦晓刚那台收音机里的东西,该挪了。

  手指稳定下来。刮鳞的动作恢复顺滑,一刀贴一刀,干净利落。

  菜市场顶棚的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朱敏霞在自己摊上低头码鱼。码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停。偏头看了一眼赵婶的方向。

  赵婶刚好抬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菜市场对视了一秒。赵婶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朱敏霞也点了一下,继续码鱼。

  鲫鱼排得整整齐齐,鱼眼睛清亮亮的。

  菜市场门口进来一个人。影子拉得老长。朱敏霞手没停,但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她认得。

  秦晓刚。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帆布包。包上印着“红星收音机厂”,边角都磨毛了。

  他走到鱼摊前,把帆布包搁在台面上。

  朱敏霞抬头。

  秦晓刚说:“修好了。”

  就两个字。他拉开拉链,里面是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外壳重新装上了,天线拉出来半截。拧开旋钮,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八月……二十……六……”

  秦晓刚没调台。手搁在旋钮上,看着朱敏霞。

  朱敏霞低头看了看收音机。又抬头看了看他。围裙上那块鱼鳞还没擦掉,在灯光下反着银光。

  她把手边码好的鲫鱼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台面。

  “晚上回去细说。”她说。

  秦晓刚把收音机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回头。

  “老马今天来了。”他说。

  “知道了。”朱敏霞把抹布搭在台沿上,“刀我扔出去了。”

  秦晓刚没再说话。走出菜市场。背影在门口的光里顿了一下,帆布包带子勒在肩头,勒出一道褶。

  风扇还在转。

  朱敏霞把最后一排鲫鱼码完。拿抹布擦台面。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

  码到第五排鱼的时候,停了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腕骨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白色的。年代太久,跟皮肤颜色快融在一起了。

  她把手腕缩回袖口,继续码鱼。

  菜市场外面,天更阴了。梧桐树上的手术刀还钉在树干里,刀柄上缠的黑色胶带微微卷了边。风一吹,刀身轻轻晃了一下。入木三分,拔不动。

  巷子口,刘大爷邻居群里又有人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哎呀呀,朱家那个媳妇,年轻时候到底是干啥的呀?”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不知道啊,从来没听她说过,她男人也不提。

  刘大爷这回没回消息。手机撂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到窗前,看着单元门口墙上那片花里胡哨的油漆,又看了看那棵梧桐树。

  抿了口茶,自言自语:“这家人哪……”

  话没说完。他把话咽回去了。3

段评

老师太会写了!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