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三天。
秦晓刚没出摊。
三轮车停在楼道口,盖了块蓝塑料布。布上落了灰,两片梧桐叶干巴地趴着。
朱敏霞每天早上路过,顺手把叶子拈掉。她从来没提让他出摊的话。
屋里松香味越来越冲。秦晓刚把红灯牌收音机拆了个精光,零件铺了一茶几。
老孙头后来又送来两台旧德生,说是收破烂收来的,让他拿着玩。秦晓刚全拆了,螺丝拧得咔咔响。
电容电阻二极管码了一排,整整齐齐。能用的挑出来,焊上又拆,拆了又焊,一遍一遍磨手。
朱敏霞看他一眼,没说话。围裙一系,出门了。
她和赵婶的鱼摊挨着。
现在俩人话都省了。
赵婶刮鱼鳞,顺着刮,一刀到底。
朱敏霞剖鱼,三刀擦手——先掏腮,再剖腹,最后刮净黑膜。
抹布往台面上一甩,干干净净。
旁边卖豆腐的老周说,你俩这配合真邪乎。
赵婶低头不吭声。
朱敏霞笑了一下,把剖好的鲫鱼码进冰盘。
秦艳红上晚班,下午两点到十点。
小冬把对班调了,跟她重叠。他跟店长说,我姐一个人,我不放心。
店长看他一眼,你一个写论文的研究生,蹲我收银台旁边写?小冬说,我就写,不碍你事。店长没再多说。
反正这小孩不拿钱,还帮着看店。
小冬坐在靠门那把塑料凳上,笔记本摊开。
屏幕上是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他眼睛不看文档,盯着门口的大街。
谁路过,谁停顿,谁拿手机往店里拍,他都记着。
秦艳红扫码的时候问他,你那论文写几个字了。他说八百。
秦艳红探头一看,一个字没有。她没揭穿,把那盒薄荷糖推过去,含着提神。
小冬含了一颗,继续盯门口。
第四天下午,天阴了。
铅灰色的云压着楼顶,梧桐叶子一动不动。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马路牙子上三只流浪猫正舔爪子,忽然耳朵一竖,全跑了。
三辆黑色轿车拐进巷子。
打头那辆帕萨特,尾号三个八。
朱敏霞认得,马国栋去年换的车。
车停稳,后两辆下来六个男的。
黑皮夹克,手里拎着油漆桶和铁棍。
铁棍尾端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响。
六个人一字排开,把单元门堵得严严实实。
马国栋从后排下来。黑色长风衣,白衬衫领子翻在外面。头发梳得油亮。耳垂上夹着一根雪茄,手指粗。
他手里没拿铁棍,就攥着个Zippo打火机,啪嗒啪嗒拨着玩。
他站定在单元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
二楼东边那扇窗,拉着老式绿纱帘。里头安安静静。
马国栋清清嗓子,喊了一嗓子:“秦晓刚!你下来!我跟你谈谈!”
楼上没动静。纱帘连晃都没晃。
马国栋等了半分钟。嘴角抽了一下。偏头冲身后一甩:“泼。”
六个黑夹克上前两步,拧开油漆桶盖。
红的,绿的,黑的。抡起来往墙上泼。油漆砸在墙面上是闷声——噗,噗,噗。
顺着墙皮往下淌,跟伤口冒血似的。
单元门口那块“文明楼栋”的铁牌子,红底白字,绿漆浇上去,白字洇成脏灰色。
刘大爷的自行车停在门口,车筐里摞着菜,青椒上糊了一层黑漆。
马国栋又喊,嗓子扯开了:
“秦晓刚!你别装死!你闺女不签字是吧?不签字行啊!我看你们在这破楼里还能住几天!你们家那些破烂,我一把火烧了——烧了也就烧了!”
最后那个“了”字拖着笑。
他身后一个黑夹克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人拎起一桶红漆,往单元门的铁栅栏上泼。栅栏锈得厉害,红漆上去跟血混在一起,看着瘆人。
那人泼完,把桶往地上一扔,刚要转身。
二楼窗户“哗”一声推开了。
纱帘被一把撩起来。
朱敏霞探出半个身子。
围裙没摘,上面还沾着鱼鳞。
袖口挽到手肘。可她右手捏的不是剖鱼刀。
是一把银色窄刃的手术刀,刀柄细长,刃口薄得透光。
阴天的光在刀面上一跳,反出一道冷刃。
马国栋看见了,嗤了一声:“你一个卖鱼的娘们——”
没说完。
朱敏霞手腕一甩。
没抡,没蓄力,就那么一甩。手术刀从她指尖脱出去,跟甩鱼钩一个路子。
刀身在空中转了半个圈,刃尖朝前,贴着马国栋右脸飞过去。
雪茄夹在他耳垂上。
刀锋擦着雪茄中段削过去。雪茄断成两截。
前半截掉地上。
后半截还夹着,但烟丝散了,往下一坠。
刀没停,钉进他身后那棵梧桐树的主干里。
入木三分。
刀柄还在颤。
马国栋的耳朵被擦出一道红痕。
细长一条,顺着耳廓渗出一颗血珠。
珠子坠在耳垂底端,挂了一下,滴在白衬衫领子上。
马国栋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身后六个黑夹克全钉在原地。六双眼睛盯着梧桐树上那把颤悠悠的手术刀,又齐刷刷抬头看二楼窗口那个矮胖的中年女人。
朱敏霞的围裙被风吹起来,腰间系带飘了一下。她左手撑着窗台,站得很直。
六个人里有个年轻的,二十出头,手里的铁棍哐当掉了。没人说他。
朱敏霞声音不大。巷子里安静得什么杂音都没有。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国栋,你带着你的人现在走。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你再往前迈一步——下一刀就不削雪茄了。”
马国栋喉结滚了一下。
手在抖。
Zippo还攥着,啪嗒声没了。他低头看脚前那两截断雪茄,烟丝散了一地,风卷起几缕。
那个掉铁棍的年轻人悄悄退了半步。其余人互相看了一眼。打头拎红漆桶那个,桶沿还在滴漆,脚尖蹭着地面,往后挪了一步。
马国栋咬牙,嗓子里挤出一句:“你这是持——”
“持你妈。”朱敏霞打断他,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你带六个人拎着油漆桶来泼我家的墙,你跟谁谈持什么?滚。”
最后那个“滚”字炸在巷子里。二楼窗户上方的晾衣绳晃了晃,挂着的蓝布围裙翻了个面。
马国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回头瞪那六个黑夹克,骂了声废物,转身拉开车门。
帕萨特引擎轰了一声,碾着地上的断雪茄碾过去。三辆车鱼贯开出巷子。油漆味还黏在空气里。
墙上那几滩颜色顺着墙面淌了半米长,红绿黑混成一团。
巷子重新安静了。一只流浪猫从车底钻出来,绕开油漆滩,跑远了。
朱敏霞把窗户轻轻关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心一层薄汗。她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秦晓刚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螺丝刀,抬头看她。
什么也没说。看了她三秒。低头继续拧收音机。螺丝刀滑了一下,指甲盖磕在电路板上,磕破了皮。他没吭声。
楼下,刘大爷从自家窗户探出半个脑袋。
缩回去的速度比探头还快。
摸出手机,点开“老邻居一家亲”微信群,按住语音键,压低嗓子:
“哎哟我的妈呀,二楼朱姐刚才飞了一把刀出去!把那个姓马的耳垂子削出血了!你们看见没有?那刀飞得——跟武侠片似的!”
语音发出去三秒,群炸了。刘大爷的老年机嗡嗡震了半分钟,消息没停过。
十分钟后,菜市场。
赵婶正刮一条草鱼的鳞。刮到鱼肚子的时候,手机亮了。她把刮鳞刀搁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手,点开一条加密消息。
消息很短:
“目标B今日使用飞刀技术击退来犯者。距离约七米,精确命中移动目标(雪茄)。
结论:不仅是军医,曾有特种作战医疗支援经验。建议重新评估全家保护等级,提升至甲级。”
赵婶盯着“甲级”两个字看了五秒。
三年了,她发过的最高保护等级是乙级。去年秦艳红被跟踪那次才乙级。甲级头一回。
她长按消息,点了撤回。手机揣回围裙兜。拿起刮鳞刀,低头继续干活。手指刮了两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别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旁边老周扭头:“你笑啥呢?”
赵婶说:“笑你豆腐又酸了。”
老周嘟囔:“新鲜的。”
赵婶把刮好鳞的草鱼翻了个面,刀背在鱼头上轻轻一磕。
鱼不动了。她把鱼塞进冰柜。
脑子里开始过甲级后面的事。
第一,换暗号。第二,加夜班人手。第三,秦晓刚那台收音机里的东西,该挪了。
手指稳定下来。刮鳞的动作恢复顺滑,一刀贴一刀,干净利落。
菜市场顶棚的风扇转了一圈,又一圈。
朱敏霞在自己摊上低头码鱼。码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停。偏头看了一眼赵婶的方向。
赵婶刚好抬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菜市场对视了一秒。赵婶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朱敏霞也点了一下,继续码鱼。
鲫鱼排得整整齐齐,鱼眼睛清亮亮的。
菜市场门口进来一个人。影子拉得老长。朱敏霞手没停,但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她认得。
秦晓刚。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帆布包。包上印着“红星收音机厂”,边角都磨毛了。
他走到鱼摊前,把帆布包搁在台面上。
朱敏霞抬头。
秦晓刚说:“修好了。”
就两个字。他拉开拉链,里面是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外壳重新装上了,天线拉出来半截。拧开旋钮,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八月……二十……六……”
秦晓刚没调台。手搁在旋钮上,看着朱敏霞。
朱敏霞低头看了看收音机。又抬头看了看他。围裙上那块鱼鳞还没擦掉,在灯光下反着银光。
她把手边码好的鲫鱼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台面。
“晚上回去细说。”她说。
秦晓刚把收音机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回头。
“老马今天来了。”他说。
“知道了。”朱敏霞把抹布搭在台沿上,“刀我扔出去了。”
秦晓刚没再说话。走出菜市场。背影在门口的光里顿了一下,帆布包带子勒在肩头,勒出一道褶。
风扇还在转。
朱敏霞把最后一排鲫鱼码完。拿抹布擦台面。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稳。
码到第五排鱼的时候,停了停。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腕。
腕骨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白色的。年代太久,跟皮肤颜色快融在一起了。
她把手腕缩回袖口,继续码鱼。
菜市场外面,天更阴了。梧桐树上的手术刀还钉在树干里,刀柄上缠的黑色胶带微微卷了边。风一吹,刀身轻轻晃了一下。入木三分,拔不动。
巷子口,刘大爷邻居群里又有人发了条语音。点开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哎呀呀,朱家那个媳妇,年轻时候到底是干啥的呀?”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不知道啊,从来没听她说过,她男人也不提。
刘大爷这回没回消息。手机撂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子站到窗前,看着单元门口墙上那片花里胡哨的油漆,又看了看那棵梧桐树。
抿了口茶,自言自语:“这家人哪……”
话没说完。他把话咽回去了。3
老师太会写了!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