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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三线并进

临时工

那天夜里十二点,三件事同时发生了。

  第一件事发生在国防科工特勤处的监控室。老李坐在一整面墙的屏幕前头,搪瓷缸搁手边,里头泡的茶浓得发苦,茶叶沫子沉在缸底,像层泥。他膝盖上搭着条旧毯子,空调开得太低,老寒腿受不住。

  屏幕亮着蓝莹莹的光,照得他脸上沟沟壑壑。六条街的监控画面实时跳着,正中间那块锁定的是老破小六号楼三层朝南的阳台。红外成像里,阳台上只有一个人形轮廓,佝偻着,坐藤椅上,半个小时没换过姿势。

  "秦总工还在修收音机。"旁边值夜的小年轻打了个哈欠,眼皮子都快耷到下巴颏了。

  老李"嗯"了一声,端起缸子喝了口茶:"他修了三年了,你见过他修好过?"

  "没。"小年轻揉眼睛。

  "那就是没在修。"

  小年轻愣了一下,脑袋转了半圈,回过味来,闭嘴了。监控室安静下去,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嗡嗡转的动静。老李盯着阳台上那个红外轮廓,盯了足有五分钟。屏幕上,秦晓刚的右手抬了一下,像在拧什么东西,然后搁下去,又不动了。

  老李把搪瓷缸搁下,伸手够座机,拨了个内线出去。电话响了两声通了,他说:"通知一中队,老破小周边方圆两公里,所有摄像头升级高清面部识别。明天天亮之前办完。"

  那头应了声是。

  老李想了想又说:"老孙明天上午到,给他准备一套便装,灰夹克,深蓝裤子,别太扎眼。鞋也要旧的,他走路动静太大。"

  "明白。"

  挂了电话,老李没起身。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佝偻的轮廓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转。旁边小年轻偷偷瞥了他一眼,没敢吭声。

  第二件事,发生在国际刑警亚太分区服务器的一个加密存储节点里。小冬趴在宿舍床上,笔记本电脑搁枕头边上,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鼻梁上架着秦艳红给他的那副平光眼镜。镜片把蓝光过滤了一层,看着不刺眼,但他眼眶还是酸得不行。

  他刚翻完秦艳红三年前的加密档案。权限等级标的是"绝密",但存的时间久了,密钥早就被人破解过,小冬在黑市上花了三百块买了个解密脚本,一跑就开。档案首页是一张监控截图,像素不高,秦艳红在一家便利店里买水,收银台的白光灯打在她侧脸上,右手推了下眼镜。推眼镜的动作被摄像头一帧一帧卡住,放大,分析出手指压在鼻梁骨上的压力分布数据。

  备注栏写着一行英文,底下附了中文翻译:"织网者。真实身份不明,国籍据信为CN。活跃期2018至2023,涉及情报交易、暗网悬赏、跨国资金追踪。2023年3月宣布永久下线,原因不明。最后一次IP定位:CN东部某二线城市。"

  小冬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东部某二线城市——就是这儿。秦艳红当初是特意回来的。她搁下那么大一摊子事,回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窝在一家超市里给人打零工。为什么?

  他往后翻了翻,档案里还有几张截图。其中一张是秦艳红在布鲁塞尔一个地铁站台,裹着灰色大衣,手里拎个帆布袋,步速正常,面容平静,跟她平时逛菜市场差不多。但底下分析框里写着:该时段该站点监控覆盖率87%,织网者选择路线完美避开全部盲区以外的全部摄像头,路线规划耗时预估不超过四十五秒。

  小冬把电脑屏幕往下扣了一点,翻身仰躺着看天花板。宿舍顶上一根灯管坏了半边,忽闪忽闪的,墙上贴的旧海报卷了角。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五十块,还带着收银台被揉过的那种温度,边角有点毛了。

  他小声对着天花板说:"姐,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人啊。"

  没人回答他。隔壁床的室友打着轻鼾,床头充电器的绿灯一亮一灭。小冬把电脑重新掀开,把那几页截图存进本地加密盘,文件名改成了"别碰"。然后他合上电脑,闭了眼。但他没睡着。他脑子里全是秦艳红推眼镜的那张侧脸——她跟他在超市里收银的时候天天推眼镜,手抬起来,中指往鼻梁上一搭,不到一秒就放下。小冬从来觉得那是个小动作。现在他才明白,那是个习惯。一个被七个情报机构同步存档的习惯。

  第三件事,发生在一间最不起眼的民房里。一室一厅,客厅摆了张折叠桌,桌上一盏旧台灯,灯罩烤得发黄。秦艳红坐在桌前,铁皮盒子打开了搁在台灯底下。八块TGC-07镀层边角料被她用镊子夹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台灯光打上去,碎片表面那层暗蓝色的镀层泛着一种很沉的哑光,不像金属,倒像深海底下某种贝类的壳。

  她把眼镜摘下来搁桌上,换了一副带显微镜头的扫描镜片戴上。镜腿卡在耳朵后头有点紧,她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一块一块把碎片夹起来贴近镜片,让激光刻的编号对准镜头。

  第一块:TGC-07-B-0032。

  第二块:TGC-07-B-0117。

  第三块:TGC-07-C-0004。

  第四块:TGC-07-A-0089。

  第五块:TGC-07-C-0122。

  第六块:TGC-07-B-0078。

  第七块:TGC-07-A-0015。

  第八块:TGC-07-D-0001。

  八块,三个不同批次。B系列是初代实验,C系列是中试阶段,A系列和D系列是正式量产。时间跨度从"天宫"项目立项那年开始,一直到量产交付那一年——将近十年。

  十年。秦晓刚在这个破破烂烂的老破小住了十年,在巷口摆废品摊摆了十年,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天黑收摊,手被铁皮划了多少道口子,她数都数不过来。他嘴上从来不提"天宫"两个字,朱敏霞也从来不提。两口子一个收废品一个杀鱼,活得像跟那个项目没有一毛钱关系。

  但他攒了这么一盒子碎片。一块一块地,攒了十年。

  秦艳红的手指停在第八块碎片上头。编号TGC-07-D-0001,D系列第一块量产件,理论上应该装配在首台原型机上。秦晓刚把它弄到手,怎么弄的,她猜不出来。但能弄到这种东西还能不被人发现,只能是趁当年项目收尾、设备拆解转运的时候做了手脚。那段时间整个基地兵荒马乱的,他又是技术总工,手里有权,随便批个"废料回收"的单子就能把东西带出来。

  但风险摆在那儿。这些东西任何一块流出去,都够一个人判十年以上。

  她把八块碎片重新夹回铁皮盒子,编号按批次重新排好,盖子合上。台灯嗡嗡响着,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指头抹了一下,指肚上一道灰印子。窗外隔壁楼的灯早就灭干净了,只剩下街角一根路灯杆,白光打下来,罩着空荡荡的巷口。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她后颈吹得发凉。

  她没有动笔写字。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根橡皮筋——收银台捆零钱用的那种,褐色,窄窄一条。她把橡皮筋绕过左手无名指和小指,绕了两圈,然后指尖交叉一拉,缠出一个三叉结的样式。她盯着那个结看了几秒,轻轻搁在铁皮盒子旁边。

  三叉结。秦家老辈传下来的暗记,三个人结在一起,互相拽着,谁也别松手。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拉得又长又瘦。

  同一时刻,三件事在三个地方各自收尾。老李把烟塞回烟盒,站起身关掉主屏,监控室暗了一截;小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电脑自动休眠,屏幕黑下去;秦艳红伸手关了台灯,屋子陷入黑暗,只剩巷口那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三个地方,三个人,隔着几公里的夜色,几乎同时闭上眼睛。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明天这张网要收了。

  秦晓刚在阳台上又敲了三下。铁皮收音机的外壳,他用螺丝刀背敲的,邦邦邦,三声,中间各隔两秒。声音不大,但夜里传得远,顺着六号楼外墙的裂缝一路滑下去,落进巷子里,又被风卷着送到了三楼窗边。

  秦艳红坐在黑暗里,指节抬起,在窗框上敲了两下。笃笃。比她爸的短,脆,回声都干净。

  朱敏霞在里屋翻了个身,被子往秦晓刚那边掖了掖。她闭着眼睛嘟囔:"你们爷俩,大半夜敲什么敲……明天还起不起……"

  秦晓刚耳朵动了动,手搁在收音机外壳上没动,嘴角不明显地扯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搁回工具箱,藤椅慢悠悠转了半圈,面朝屋里,不敲了。阳台外面的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他眼睛半阖着,看着房间那扇窗。窗户里头黑漆漆的,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这对父女隔着三层楼板和一扇窗户,谁也没再多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