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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刀

临时工

陈志同推开便利店玻璃门的时候,头顶感应器哑着嗓子响了一声"欢迎光临"。晚上十一点,整条街只有这家店还亮着灯。

  秦艳红在收银台后面擦烟柜。她抬了下眼皮,看见陈志同穿一件黑色冲锋衣进来,拉链拉到顶。后面跟了四个人,便装,但肩膀的走法不一样——普通人进便利店重心在脚后跟,他们落地前脚掌先触地。秦艳红扫了一眼:第一个左手插兜,兜底坠着不正常的尖角;第二个后腰的衣摆折进裤腰里,鼓出一块矩形轮廓。最少两个带了硬家伙。

  陈志同走到收银台前,"啪"一声把几页纸拍在台面上:"秦艳红,你利用便利店夜间网络端口非法侵入瑞丰集团商业服务器,窃取核心数据。"

  秦艳红低头看了一眼。打印纸上压着瑞丰LOGO水印,底下是厚厚一叠IP日志截图,"秦艳红"的工号出现在登录记录里十七次,每次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伪造得滴水不漏,陈志同家养的法务团队不是吃干饭的。

  "你有什么想说的?"陈志同抱着胳膊。

  秦艳红把抹布丢进水桶:"你那个IP是伪造的。真正的登录地址在北城公馆3号楼1601,你家书房。"

  陈志同脸色变了。她身后四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秦艳红退了一步,后背碰上货架,铝条硌着尾椎骨。她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牛仔裤侧缝上敲了两下——三短两长,暗网时期跟联络人定的紧急信号,意思是"我被控了,三分钟内接应"。但今天小冬轮休,监控主机上周烧了主板。没有人接应。

  陈志同往前一步,肩膀顶上来,伸手推了秦艳红一把:"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爹在垃圾站扒了二十年纸箱子,你妈刮了三十年鱼鳞——你们秦家就是三条臭虫。"

  她第二下推过来,手指揪住了秦艳红的衣领,往上扯。秦艳红喘不上气,抬手想掰陈志同的手指,腕子刚抬一半,便利店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了。

  朱敏霞站在门口。

  她穿了件灰色旧围裙,胸前缝着"洪湖水产"四个褪色的红字,脚上是塑胶拖鞋,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她手里拎着一把菜刀——不锈钢,刃口磨得锃亮,刀背上一片没冲干净的鱼鳞卡在钢和柄的缝里,灯底反了下光。

  "谁说我闺女是臭虫?"

  朱敏霞往里走了一步。拖鞋拍在瓷砖地上,啪嗒一声。那四个男的转过身来,最前面那个嘴唇厚的低头看了她一眼——他个子一米八,朱敏霞到他胸口——嘴角往下一撇:"阿姨,你拿把菜刀——"

  朱敏霞又走了一步。从门口到收银台就三步,她绕过第一排货架的时候肩膀蹭了小面包的包装袋,第二下侧身挤过饮料堆头。第三步抬脚的时候刀已经出去了。

  刀刃贴上陈志同脖子的那一刻,秦艳红看见母亲的手腕转了一下——刀是"放"上去的,不是"砍"上去的。刃口贴着颈动脉表皮,角度偏了十五度,刀背朝外,刀尖朝上。朱敏霞的手指捏刀柄靠前,拇指扣在刀背棱上,手腕端得纹丝不动。那把刀磨了三十年,薄得跟纸一样,陈志同的喉结滚了一下碰到刃口,皮肤上沁出一根血线。

  "你最好让你的人别动。"朱敏霞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带着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余韵,"我杀了三十年鱼,手比你们稳多了。"

  四个人僵住了。前面那个嘴唇厚的手已经摸到后腰上,看见陈志同脖子底下的刀,又缩了回去。陈志同整个人僵着,冲锋衣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

  "阿姨……"陈志同嘴唇哆嗦,"你这是持刀行凶……"

  朱敏霞的刀纹丝没动,甚至偏了偏头:"我闺女在这家店干了四个月夜班,你带四个人半夜来找她麻烦——谁是凶?"

  她扭头看秦艳红:"艳红,报警。"

  秦艳红伸手够收银台上的座机,拨了110。接通时她说"北城路阳光便利店有人持械滋事",没提那把刀。

  "还有,"朱敏霞补了一句,"把她那个假文件拍一下,回头给警察当证据。"

  秦艳红举手机拍了三张。闪光灯亮起来,陈志同瞳孔缩了一下。

  五分钟后两辆警车停在门口。出警的是北城路派出所夜班民警,姓吴的胖警察推门进来,先看见朱敏霞手里的刀,手本能按上对讲机。但下一秒他看见刀刃的角度——架在脖子上没下压,握刀的人手腕松弛——他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困惑。

  "怎么回事?"

  秦艳红递过手机:"她伪造商业证据来找我麻烦,非法携带管制器械。监控坏了,门口市政摄像头能拍到她们进来的画面。"

  吴警官看了一眼陈志同脖子上的血线,又看朱敏霞:"大姐,刀放下来。"

  朱敏霞手腕一翻,刀刃从陈志同脖子上滑开,搁在收银台上,刀柄朝外。陈志同和那四个男的被带上警车。朱敏霞作为"见义勇为者"也去了派出所——门口市政录像显示她"持刀但未实施攻击性动作,以威慑手段阻止了正在进行的肢体冲突"。

  母女俩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凌晨一点。街上没人,路灯有两盏是坏的,中间隔了三四十米暗路。秦艳红裹着从店里捎出来的那件冲锋衣走在前面,朱敏霞拎着用塑料袋包好的菜刀跟在旁边,脚上塑胶拖鞋踩在柏油路上没声。

  "妈,"秦艳红走慢半步跟她并排,"你刚才那一刀。"

  "嗯。"

  "太快了。"

  朱敏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软下来:"你小时候学走路摔了,膝盖磕破一块皮,我带你去社区医院缝针。护士扎了三针没扎进去,你哭得脸都紫了。我把针拿过来,一针就缝好了。"

  秦艳红记得那次,母亲的手在灯光下面很稳,捏着细小的缝合针,像捏绣花针。

  "我以前给部队卫生所干过,"朱敏霞说,"什么伤都碰见过,干久了手就稳了。"

  秦艳红没追问。路灯底下飞蛾扑着灯管,她伸手把母亲拎塑料袋那只手攥住了。

  "妈,以后别拿刀了。"

  "嗯。"朱敏霞低头看了看塑料袋,"明天换一把新的。这把磨太薄了,刚才碰上她脖子那一下,没觉得有阻力。"

  第二天菜市场出摊,朱敏霞换了把新菜刀。赵婶在旁边摊上刮鱼鳞,什么也没问。收摊的时候她蹲在摊位底下,在防水围裙里按手机屏幕,给总部发了一条消息:"目标B昨日使用刀具保护目标A,手法显示极强的人体解剖学基础。刀口贴颈动脉未偏移,握刀时长四十分钟无震颤。基本确认军医背景,建议提升保护等级。"

  总部回了一个字:"收。"

  赵婶收起手机,开始刮最后一条鱼的鳞。逆着刮。刮片翻飞,鱼鳞像碎银片子一样往盆里落,卡在案板木纹缝里,怎么冲也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