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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父女暗号。

临时工

第二天一早,秦艳红端着一碗粥去了阳台。

  秦晓刚又在修收音机,零件摆了一地,螺丝刀、电烙铁、一小卷焊锡。收音机拆得七零八落,已经三年了,永远在"修",永远"修不好"。

  秦艳红把粥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爸,今天我不上班,我陪你去捡废品。"

  秦晓刚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你不上班?"

  "请假了。"秦艳红把筷子摆好,"你先吃饭,凉了不好。"

  秦晓刚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跟秦艳红小时候生病时他做的一模一样。他记得那时候他在厂里上三班倒,女儿发烧没人管,他半夜下工回来煮粥,笨手笨脚地把鸡蛋煎糊了,秦艳红一边说"不苦"一边皱着脸吃完了。

  他没说话,端起来喝了。烫得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停。

  "行。"他说,"咱爷俩去南街。"

  南街是老城区最旧的一条街,垃圾桶多,废品多,竞争对手也多。秦晓刚推着三轮车走在前面,秦艳红跟在后面帮他捡纸箱。

  路过一个早餐店,老板娘认识秦晓刚:"哟老秦,带闺女来了?"

  秦晓刚"嗯"了一声,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低头翻垃圾桶。秦艳红走过去,弯下腰跟他一起翻,把空瓶子一个个码齐了放进麻袋。她的动作很熟练,折纸箱的手法利落得像叠一张图纸,三五下就把一个大的家电纸箱压平捆好。

  秦晓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翻。

  翻了两个多钟头,麻袋满了。秦艳红说:"爸你在这儿歇会儿,我去买瓶水。"

  秦晓刚坐在路牙子上点头。秦艳红走了以后,他把自己兜里那块最小的边角料摸出来——那块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的TGC-07镀层,阳光下面闪闪发亮,像一颗碎钻。

  他看了三秒,又收回去。

  秦艳红没有去买水。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昌盛珠宝鉴定中心",门面很小,里面只有一个柜台和一个老鉴定师。

  她推门进去,把那块最小的边角料放在柜台上:"师傅,帮我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老鉴定师戴起老花镜,拿起那块金属看了看,眉头皱起来。他又拿出放大镜看,看了大概十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拿出一台小仪器测了测硬度,仪器屏幕上的数值跳了跳,他的眼睛忽然瞪圆了。

  "女士……"他咽了口唾沫,"这个是……钻石镀层?不对,这硬度远超钻石,莫氏硬度接近十点五了。您这个是从哪儿来的?"

  秦艳红平静地说:"祖传的。"

  "祖传……"老鉴定师的额头开始冒汗,"女士,我实话跟你说吧,这个材质我没见过。表面这个镀层工艺,国内还没有民用技术能达到。我建议您——建议您别随便拿出来。这个太烫手了。"

  "多少钱能估?"

  "估不了。女士,这个我不敢估。"他把金属小心翼翼推回去,"您收好,千万别再拿给别人看了。"

  秦艳红把金属收回口袋,付了五十块钱鉴定费,转身走了。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鉴定中心的招牌——门口有个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亮着。

  她抬手推了一下眼镜。镜腿内侧那道金属缝微微一亮——她的眼镜片里嵌了微型信号干扰器,方圆五米内的摄像头都会在拍到她脸的前一帧自动跳帧。

  鉴定师在她走了之后,哆嗦着拨了一个电话。

  "喂!市公安局吗?我刚才有人拿了个东西来鉴定,那东西——那东西像是军工材料!硬度比钻石还高,表面镀层工艺国内民用根本做不出来!对对对!我看着像是某个航天项目的边角料……我没胡说!我干这行三十年了!"

  警察比秦艳红晚到二十分钟。

  而秦艳红已经坐在南街的路牙子上了,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秦晓刚:"爸,喝水。"

  秦晓刚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大口。他忽然含糊地问了一句:"艳红,你刚才去哪儿了?"

  "买水。"秦艳红也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排了会儿队。"

  秦晓刚"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把瓶子拧紧,放回三轮车筐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吧,"他说,"再去东街翻一趟。"

  秦艳红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父女俩一前一后推着三轮车,秦晓刚在前面佝偻着背,秦艳红在后面推着车尾。

  路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巷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贴了深色膜。秦艳红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车速很慢地跟了他们半条街,然后拐走了。

  她没回头。

  老李坐在桑塔纳驾驶座上,额头冒汗,手握着方向盘打了半圈,拐进另一条街后停了车。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报告一下,秦总工今天跟他闺女一起捡废品。对,他闺女带他去南街翻了一上午。我怀疑——我怀疑他闺女已经盯上那块料了。那姑娘的眼神,跟她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盯紧了。另外,告诉秦总工——‘非官方通道’已经启动,他那个老战友,退休老孙,这两天就到。"

  老李掐了烟,把车倒进巷子深处藏了起来。

  黄昏时分,秦艳红帮秦晓刚把三轮车停进车棚。她蹲在地上捆最后一袋空瓶子,秦晓刚站在旁边等她。

  秦艳红忽然问了一句:"爸,你说一个人干了一辈子大事,最后能忍住不说吗?"

  秦晓刚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啊"了一声:"有啥好说的。干完了就是干完了。"

  "那要是别人误会他呢?误会他是个……"

  "误会就误会。"秦晓刚打断她,声音很平,"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不该知道的,一辈子不知道也活得挺好。"

  秦艳红抬起头,看着父亲被夕阳照得金红的侧脸。他的眼睛还是浑浊的,背还是佝偻的,手指还是微微发颤的。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口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秦艳红低下头继续捆麻袋,说:"那他知道,他闺女已经知道了。"

  秦晓刚的手抖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扔下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吃面条吧。你妈今天包的饺子中午吃完了。"

  秦晓刚走在前面上楼,秦艳红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再说那句话。但楼道里安静了一路,安静得像蓄满了什么。

  晚饭的时候,秦晓刚煮了一大锅挂面,打了三个荷包蛋,卧在每个人的碗底下。秦艳红低头吃面,吃到碗底看见那个荷包蛋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

  秦晓刚端着碗面,坐在她对面,嘴巴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吃。吃完一抹嘴,眼睛有点红。

  "辣。"他说。

  朱敏霞从厨房探出头:"你放辣椒了?"

  "放了一点。"

  "你胃不好,少吃辣。"

  "嗯。"

  秦晓刚低头继续吃面。秦艳红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放进他碗里,秦晓刚没推,一口吃了。

  窗台上那支蔫红玫瑰,矿泉水瓶里的水换过了,新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