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刚是被电钻吵醒的。睁眼时枕头上一块湿印子,拿手背蹭了一下脸才确认不是口水。窗外的天还黑得实,手机闹钟没响他就坐起来了。
朱敏霞背对他睡,棉睡衣肩膀处有个破洞。秦晓刚掀被下地,膝盖嘎嘣一声,他站了两秒。
朱敏霞翻个身嘟囔了句什么。秦晓刚摸到床头三轮车钥匙,出门前看了眼窗台——矿泉水瓶里插着那支蔫红玫瑰,瓶里的水映着路灯,像一小团血。
巷口的早点摊还没支,整条街就他一个人。车轮碾过积雨,咯吱响。翻第一个垃圾桶时手指碰到一只死老鼠尾巴,他面无表情地把尾巴拨开,从底下摸出两个可乐瓶,拧开盖子倒掉剩饮料,踩扁扔进车斗。
这条路线走了快半年,从老破小往东经过五金店、超市、理发馆,再到新城区的三条商业街。每个垃圾桶他记得昨天翻出过什么。像当年在厂里记螺丝型号一样。
第二趟街拐角天色透了一丝青。秦晓刚正把一沓烂纸板往车斗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和喇叭声,短促的一声。
他直起腰,一辆黑色婚车打着双闪拐过来,车头扎着一大捧红玫瑰。后面跟着车队,每辆前盖都别着红花。秦晓刚站在垃圾桶旁没动,手里攥着半张湿纸板。
车队开过去时,他看清了第二辆车副驾上坐的人——马晓飞穿深蓝西装,领口别红花,正侧头说话,笑得牙龈都露出来。
秦晓刚把纸板扔进车斗。手有点抖。他低头找了一圈,脚下没什么要捡的,但他还是蹲下去装作系鞋带。鞋带根本没松,他把结拆开重新系,比平时长了三倍时间。再站起来车队已经拐远了,只剩尾气味。
他推车继续走。走了二百米,圣廷大酒店金色招牌出现了。门口拱门充好了气,粉白气球扎成两串,红毯从台阶铺到路边,两边十几对花篮,横幅红绒布金字——"马晓飞先生&陈志同小姐喜结良缘"被风吹得鼓起来。
秦晓刚把三轮车停在马路对面电线杆旁,双手搭在车把上佝偻着背,隔着四车道看那条横幅。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又从右往左看了一遍。
马晓飞。
他叫了三年女婿的人。
头一年登门拎稻香村和一瓶剑南春,进门喊叔姨,秦晓刚让他改口喊爸妈,他红着脸喊了一声爸。
秦晓刚那天晚上失眠了。后来每年过年都来,酒从剑南春变成五粮液再变成茅台,每次都喊爸。秦晓刚把那些酒收在厨房吊柜最里面,一瓶没喝,他说等艳红结婚那天当婚宴酒。现在那些酒还在柜子里蒙灰。
酒店门口出来两个保安,一个抬音响一个整理花篮。秦晓刚推车往前蹭了几步,想看清拱门侧面婚纱照。照片上马晓飞搂着一个白纱女人,脸贴脸笑。白纱女人嘴角弧度跟秦艳红一点也不像。
"捡破烂的!走远点!"抬音响的保安回头吼,"今天人家办喜事,你别在这儿转悠,不吉利!"
秦晓刚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马路牙子,整个人晃了一下。他弯腰把车斗边挂的空易拉罐摘下来作势要扔,手一歪弹到保安脚底下。保安踢了一脚,易拉罐滚回来。"聋了?赶紧走!"
秦晓刚蹲下去捡,膝盖疼得闷哼一声。手掌蹭到地面擦破一层皮。他没看伤口,攥着易拉罐站起来,转身推车走了。身后保安啐了一口。
绕到酒店后巷,垃圾出口旁边堆着黑色垃圾袋,有的破了口露出蔫花瓣和彩带。
秦晓刚蹲下来翻了翻,从最底下拽出一把花——全是红玫瑰,花瓣蜷曲发黑。
他撕大垃圾袋把所有花倒出来一支一支捡。大多数烂得黏手,碾过去就烂成一滩红泥。到七八支时终于找到一支还算成形的,花瓣蔫了卷了,但红颜色没败,花心那几层还裹在一起没散。
他把这支花单独攥在手心,从裤兜掏出半卷卫生纸缠住花茎底部。烂花重新拢回垃圾袋扎紧放回垃圾桶边。推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正门,听见音响里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司仪喂了两声然后一阵哄笑。秦晓刚加快了脚步。
回到老破小时太阳已升起来。朱敏霞在阳台晾被子。她从二楼探出头看见三轮车拐进来,下楼迎到巷口。"今天捡了啥?"秦晓刚摇头。脸色发灰,嘴唇起皮。朱敏霞帮他卸瓶子,接过纸板摞墙根,看见他攥着的右手,指节发白。
"手里是啥?"朱敏霞问。秦晓刚往前递了递松开。朱敏霞掰开他手指,看见掌心里那支用卫生纸裹着的蔫红玫瑰,纸被汗洇透,花瓣压扁几片,颜色还在。
朱敏霞捧着那支花看了很久,拇指在花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蹭掉半片焦黑的枯瓣。从秦晓刚手里把花抽出来,转身进屋从碗柜底下翻出空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灌水把花插进去。"好看。"她把瓶子搁在窗台,又往里面加了一点白糖,"花蔫了加点糖能缓过来。"
秦晓刚坐在门口小马扎上没动。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一片,礼花升空的尖啸和闷雷一样的炸裂一声接一声。传到老破小这边已经远了,像隔着棉被敲鼓。
秦艳红早上八点出门上班。她说替同事顶半天门诊。朱敏霞知道她是躲婚礼,没拦,塞了两个包子。秦艳红出门时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矿泉水瓶,那支蔫花在晨光里泛暗红的光,像止血后凝固的伤疤。她脚步停了一瞬,拉开门走了。
秦晓刚在马扎上坐了一个小时。朱敏霞在屋里切土豆丝,当当响。忽然听见马扎上的人闷声问:
"艳红今天上班?"
"嗯,夜班。"
"那她……看不见。"朱敏霞切菜的手停了一拍。
她懂。他捡了那支花,想给女儿看。想让女儿知道他没去婚礼现场闹,没做任何让她难堪的事,只是远远看着捡了人家扔掉的烂花。
但秦艳红看不见,她躲出去了。"明天她休息,花明天还在。"
秦晓刚站起来进屋,走到老式写字台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锁坏了用铁丝拴着。
他解开铁丝,从抽屉最里面掏出一个红包,红纸包着边角磨毛了。里面有两千块钱,全是他这半年捡瓶子攒的,五块十块五十块,厚厚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昨晚数了三遍扎上皮筋揣进裤兜想去医院交给秦艳红。可到了医院门口又折回来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他不知道这两千块算什么,补偿?心意?爸对不起你?还是你选那个人不配?他没想明白。他把红包放回去。抽屉里还有一张对折泛黄的纸,印着红字——"天宫"项目先进个人表彰,1986年发的。
他藏了三十多年。那时候他站在厂区礼堂台上领奖,底下三千人鼓掌,他以为一辈子值了。后来厂倒了,奖状没倒。
晚上秦艳红下班回来快十点了。
推门进屋,洗手,坐下来吃饭。
桌上土豆丝、番茄蛋汤、白米饭。
秦晓刚坐对面扒饭。
秦艳红吃着抬起头,看见窗台上矿泉水瓶里那支蔫红玫瑰被朱敏霞换了新水,蔫掉的花瓣掉了两片,剩下几片勉强舒展开一点,比早上精神了些。
她放下筷子走过去把花扶正——水瓶歪了,转了半圈让花面朝屋里。"妈,花哪来的?"朱敏霞筷子顿了一下:
"你爸捡的。"秦艳红没再问,扒了两口饭端起碗喝汤。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有碗筷碰响的动静。
最后秦晓刚放下碗起身去阳台。他有习惯了,吃完晚饭拆收音机,那台老熊猫牌。今天他摸到改锥蹲在阳台角落拧后盖螺丝。
铁皮栏杆被改锥碰了一下铛。又碰了一下铛。第三下改锥头磕在水泥地上铛。
三声,两短一长。屋里秦艳红放下汤碗,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细瓷边缘划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阳台上没声音了,过了几秒传来螺丝刀拧动铁皮的细碎嘶嘶声。
朱敏霞收拾碗筷,把秦艳红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头,手指在碗沿停了一瞬,继续端走。
巷子外很远的地方还有最后几朵礼花炸起来,闷闷的,像有人站在山顶上朝山谷喊了一声。声音落下去什么回音都没有。
窗台上的红玫瑰在夜风里颤了颤。蔫着,但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