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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天宫碎片

临时工

第二天清早,秦晓刚推着三轮车出了门。右手一直揣在兜里。

  他没走平时那条线,从城西绕到城东,骑了一个多钟头,进了一条背街。巷子尽头是废品站,门口堆着旧轮胎和生锈的钢架子。空气里铁锈味儿浓得往嗓子眼里钻。

  老李正趴在一台破冰箱后面修三轮车链条,嘴上叼根没点的烟,听见轱辘声抬头一看:"老秦?你今天跑这么远干啥?"

  秦晓刚没出声。从后斗里拎出一麻袋废铁,哗啦倒秤盘上——空瓶子、破铜线、生锈的螺丝帽,散了一堆。

  老李踢了踢那堆东西,撇嘴:"值不了三块钱。"

  秦晓刚从右边裤兜里摸出个东西,往老李手里一塞。

  "收多少。"

  老李拿起来的时候随手捏了一下,脸色当场就变了。

  那块金属黑乎乎的,指甲盖大小,冰凉,入手沉得不正常。他翻过来对着天光看——太阳打上去,表面一点反光都没有。光像是被吃掉了。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泛着暗蓝色。

  老李的手指开始哆嗦。他一把拽住秦晓刚的胳膊把人扯进屋里,门甩上,窗帘拉了一半。台灯打开,放大镜掏出来,对着那块金属看了将近一分钟。放下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秦、秦总工——"他嗓子劈了,气声几乎贴着秦晓刚耳朵,"这是‘天宫’备份件的涂层边角料。您上个月捡那块卫星零件,经费我还没批完——"

  秦晓刚坐在破椅子上。背佝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昨天法庭上一模一样的坐姿。但他的眼神变了。那层雾没了。老李三年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眼睛里有东西,沉的,稳的,像一块铁压在水底。

  "值钱不。"秦晓刚问。

  老李五官皱成一团:"值钱……但这东西流通出去是要出事的——"

  "我闺女受欺负了。"

  老李张着嘴,没接上话。

  "姓马的欺负她。姓陈的也欺负她。我帮不上忙。就想换点钱给她请个好律师。"

  秦晓刚把那块金属从桌上拿起来,在掌心掂了一下。指尖摩挲着那片冰凉的表面,放了回去。

  "你帮我看看能换多少。够请个好人就行。"

  他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老李。

  "老李,我就这么点用了。别拦。"

  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踩在院子的碎石上,一下一下走远了。

  老李一个人站在屋里,攥着那块金属。台灯照着他脸上的汗,亮晶晶的。过了三秒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号的手指在按键上打滑。

  "喂……秦总工拿了一块TGC-07过来,说要换钱给闺女打官司……对,镀层边角料。你他妈别问怎么流出来的,他说垃圾桶里捡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电流声嘶嘶的。

  "稳住他。"那边的声音压得很低,"料不能流出去。他闺女的事,走‘非官方通道’。"

  老李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操。"

  傍晚,秦艳红下班推开家门,茶几上多了个铁皮盒子。

  新春快乐的饼干盒,红漆花了,盖子锈了一圈。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几块金属边角料,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材质全一样——暗沉沉的,不反光,看起来像普通的铁疙瘩。

  但她拿起来的时候手一沉。不对劲。这东西比看起来重得多。

  她走到窗边,把最小的一块对着夕阳看。表面有极微小的刻痕,比头发丝还细。她把眼镜摘下来,拇指在镜腿内侧摁了一下——镜片里嵌着一层单侧镀膜,能放大五十倍。这是她爸三年前从瑞丰带回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当时他说是废品,让她留着配眼镜用。

  她把镜片凑近金属表面。

  那串编号的末尾三个字母:TGC。

  "天宫"的缩写。

  她攥着那块金属站在窗前往阳台上看。秦晓刚坐在藤椅上,背对着她,手里在拆一台破收音机。收音机吱吱呀呀响着,新闻播报从电流杂音里断断续续漏出来:"……国家航天局今日宣布,‘天宫’新一代载人航天器材料试验取得重大突破,新型钛合金镀层耐高温性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咔嗒。秦晓刚把收音机关了。

  他的背佝在藤椅里,旧工装洗得发白,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尖尖的角。

  秦艳红没走过去。她把铁盒盖好,放回茶几,朝阳台喊了一声:"爸,明天我陪你捡废品。"

  "啊?你上班忙。"

  "不忙。我想陪陪你。"

  藤椅上的背影没动。但搭在收音机上的那只手蜷了一下,指节慢慢收拢,又慢慢松开。

  "傻闺女。"

  声音混在傍晚的风里,几乎听不见。

  秦艳红听见了。

  十二点,便利店。

  秦艳红蹲在货架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敲键盘,三分钟进了那个加密数据库。登录密码是孙倩倩的生日。三年前她爸出院那天把这台电脑给她,说里面装了些工作资料让她保管。她当时没打开过。

  输入TGC-07。

  屏幕弹出一条结果:项目编号TGC-07。航天级钛合金镀层。用途:"天宫"载人航天器舱体外壁。项目负责人:秦晓刚(时任副总工程师)。备注:此材料涉及高度保密项目,未经授权查询违规追责。

  秦艳红盯着屏幕上自己父亲的名字。光从屏幕照到她脸上,把眼底映得发亮。

  她往下翻。页面最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比正文小一号,差点漏过去。

  "涉及人员后续去向登记——秦晓刚,处置方案:【已归档】。"

  已归档。三个字下面有一道下划线。

  秦艳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归档。她爸不是病退吗?三年前瑞丰集团发的红头文件写的是"因病申请提前退休",盖章的,公示的,所有人都知道。她亲手帮他收拾的办公桌。

  但归档——归档是有流程的。有编号。有人签字。

  谁签的字?

  门口风铃响了。秦艳红啪地合上电脑。小冬走进来喊了声"姐可乐",看见她蹲在货架后面,愣了一下。

  秦艳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好了。"自己拿。"

  小冬从冰柜里拿了可乐,放了三个硬币在台面上。转身出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他背对着她说,"早点回去睡。你眼睛红。"

  秦艳红没说话。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擦眼镜,拇指沿着镜腿内侧那条极细的金属缝来回擦。

  小冬走出门。霓虹灯牌在头顶滋滋响。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盯紧点。"

  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小冬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秦艳红还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没动。手还搭在眼镜腿上。

  霓虹灯牌闪了两下,暗了半秒,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