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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法庭上上三张纸

临时工

马晓飞的律师站起来,材料摞了半尺高。翻一页念一条——没工作、没钱、住老破小、爹是拾荒的、妈是卖鱼的。念完最后一页,律师把材料往前推了推,冲被告席笑了一下。

  法官抬头:"被告,你有异议吗?"

  秦艳红站起来。凳子腿刮了一声。

  她面前摆着三张纸。工作证明,租房合同,社区证明信。边角都卷了毛,被她来之前反复折叠过。她拿起那三张纸走到法官席前,放上去。

  "便利店夜班收银,两千八。两室一厅,窗户朝阳,楼下幼儿园。父母无传染病无犯罪记录。"

  三句话。说完就停了。

  马晓飞律师又笑了:"两千八养孩子?老破小连个滑梯都没有。至于秦晓刚先生——"

  他又递了一份文件。"瑞丰集团指定体检中心诊断书原件。中度认知功能障碍。院长签字。"

  秦艳红看见那份文件封面上瑞丰的标志。心里有根弦动了一下。三年前她在那栋楼里进进出出,前台泡的茉莉花茶什么味道她都还记得。她爸从那儿出来之后就疯了。

  她说:"体检是瑞丰做的。院长是陈志同的表叔。"

  法庭里静了一秒。马晓飞的笑容定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旁听席第二排陈志同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律师张了张嘴。

  法官合上材料:"本案事实尚有争议,今日不予宣判。休庭,择日再审。"

  法槌落下来。咔。

  秦艳红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旁听席最后一排。秦晓刚坐在那里,右手一直揣在右边裤兜里,从开庭到现在没拿出来过。朱敏霞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肩膀动了一下,手没动。

  秦艳红收回目光。什么都没问。

  法庭门口,马晓飞搂着陈志同的肩膀出来,陈志同脸色不好看。马晓飞低头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陈志同推开他,高跟鞋咔嗒咔嗒踩远了。

  秦艳红站在台阶上等父母出来。风大,她没抬手拨头发,下颌绷着。那三张纸叠好塞在口袋里,纸边硌着掌心。

  秦晓刚走在前面,中山装扣子还扣着。经过马晓飞身边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他一眼。马晓飞本来还在看手机,被那一眼盯得后背发凉——他说不上来,那眼神像从井底往上看的。又空又沉。

  秦晓刚没说话,走了。

  朱敏霞跟在后面,经过马晓飞身边也停了半步。她比马晓飞矮一头,仰着脸看他,声音不大。

  "你最好祈祷我外孙女没事。她掉一根头发,你全家躺平。"

  马晓飞愣了一下,回头时朱敏霞已经走到台阶下面了。

  "这家人有毛病吧?"他对陈志同的背影喊。

  陈志同没回头。

  台阶下,三个人站在一起。秦艳红左边是父亲,右边是母亲。老的瘦的,小的直的,风从法院门廊的柱子中间穿过来,把秦艳红大衣下摆吹得啪啪响。

  "回家。"她说。

  "回家。"秦晓刚应了一声。

  晚上十一点,便利店。

  秦艳红蹲在货架后面补矿泉水。小冬蹲在旁边擦冰柜门,抹布从左到右,三下,停一下,再从左到右,三下,停一下。节奏稳得像掐着秒表干的。

  "姐,今天开庭咋样?"他头也不抬地问。

  "没判。"

  "那姓马的——"

  "小冬,可乐补了没有?"

  "补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把抹布搭在水桶沿上。走的时候弯腰提水桶,肩膀一沉一提,腰板直着弯下去,膝盖几乎没打弯。

  秦艳红把第三排矿泉水码完。手停了一下。

  十八九岁的打零工小孩,提一桶水不该是这个姿势。这个姿势是练过的。

  她继续码第四排。没往深了想。但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两点十七分,小冬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冰红茶。一瓶推给她,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秦艳红接过来,搁在台面上没喝。

  "你老家哪的?"她问。

  "东北。"他说了个省名。

  "东北哪?"

  "小地方,说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以前干嘛的?"

  小冬转了一下保温杯,杯底的漆磨没了,露出不锈钢本来的银灰色。他拧开盖子往里续了点儿热水,枸杞浮上来几颗,又沉下去。

  "打零工呗。工地搬过砖,饭店端过盘子,还干过两个月保安。"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睫垂着,没看她。话音拖得平,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搁了一下才吐出来的。秦艳红见过说谎的人——说谎的人语速会变快,或者变慢,会多出很多不必要的细节,会看着你笑。小冬一条都没占。

  但他提水桶的姿势不对。

  "保安公司?私人的?"她问。

  "私人的。老板跑路了,工资没结。"他把保温杯盖拧紧,搁回台面左上角。"姐你老问我这些干嘛?怕我给你惹麻烦?"

  "怕你给别人惹麻烦。"

  小冬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角有两条细纹,不像十九岁,像二十九。他拿起冰红茶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咽得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放心,我不惹事。"他说完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脚底下踩了一下桶沿把盖子压实。秦艳红注意到他是左脚踩的,发力那一下左膝弯了大概十五度,右腿直挺挺绷着。以前伤过。

  她没再问。手机亮了一下,她点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小冬,右腿,旧伤。"存好。

  凌晨四点。便利店最安静的时候。秦艳红把废弃的纸箱拆平摞好,扫了第三遍地,拖把拧干挂回水槽。她靠在冰柜旁边看了会儿窗外的马路,路灯底下飞蛾绕圈,一辆出租车从东边开过来,空车灯亮着,没停,又开走了。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我的

  "秦小姐,我是马晓飞律师助理。马律师让我转告您,陈院长那边已经就体检中心的诊断流程出具了补充说明函,下周三之前会递交法院。另外,关于您父亲的诊断结果,如果您有异议,建议尽快委托第三方机构重新鉴定。马律师说——"

  "马律师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说您如果现在撤诉,抚养费可以谈。"

  秦艳红把电话挂了。手机扣在台面上,屏幕朝下。灯管嗡嗡响,她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底下两道灰青色,碎头发从耳后溜下来两绺。她抬手别回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两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周"。周是她爸在瑞丰的旧同事,比她爸早走半年,走的时候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了一句话:"嫂子,让晓刚哥别查了。"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大概十五秒。然后按了返回。现在不能打。凌晨四点,会吓着人家。而且她得先想清楚——如果周肯说,她听到的东西能不能承受。如果周不肯说,她下一步怎么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货架最里面那排,蹲下来检查临期食品。三天过期的面包挑出来放在一边,明天早上七点打折处理。一个一个看保质期,手指捏着包装袋封口,锯齿硌着指腹。数到第七个面包的时候停了,听见外面有车停下来的声音。不是出租车,发动机声音重,底盘低。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侧着身往外看。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灯照着便利店门口的台阶。车窗贴深色膜,看不见里面。她退了一步,把收银台下面的铁棍摸到手边——那是店长放在那儿防劫匪的,一头缠了黑胶布,攥着不滑。

  车停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走了。尾灯在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消失。

  秦艳红把铁棍放回去,手心一层汗。她拿纸巾擦了,团成球扔进垃圾桶。五点十分。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她坐回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上,从内袋掏出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工作证明上店长的签名歪歪扭扭,那是左手签的,右手打麻将扭了筋。租房合同的房东电话她拨过一次,一个女的接的,说是房东老婆,房租每月十五号之前交,晚一天加五十。社区证明信的纸质最差,薄得能透光,她拿起来对着灯看,字从背面透过来是反的。

  她把三张纸叠成一个方块,塞回内袋。纸边硌着胸口,硬邦邦的。

  六点零二分。小冬从后面仓库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用水抿了一下,额前几根翘着的压平了。背一个黑色双肩包,右边带子比左边短一截,走路的时候包歪着贴在右胯上。

  "姐,我先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门铃叮咚响了一声。他回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点了一下头,门关上,人走了。

  秦艳红坐在凳子上没动。她盯着那扇玻璃门,门上的贴纸写着"营业中",红底白字,"营"字的笔画缺了一角,被太阳晒褪色了。她看见小冬的背影从门玻璃上渐渐变小,往公交站方向走,步伐匀称,右腿落地那一下比左腿轻一点儿。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小冬,右腿,旧伤"又看了一遍。然后加了一行:"黑色商务车,四点,没看清牌号。"

  然后她给周发了一条短信:"周叔,我是晓刚女儿艳红。有空的话给我回个电话,有急事。"

  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收进大衣口袋。三张纸还在内袋里,叠得好好的。她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下,拉开便利店的门,门铃又响了一声。早上的风从东边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她没用手压。就那么站在台阶上,下巴抬着,眯了一下眼。

  手机在内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掏,先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凌晨街道的气味——柏油、潮气、垃圾桶清过的酸味、谁家窗户飘出来的炸油条。她掏手机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那三张纸,纸边刮了一下指甲盖。

  周回了两个字:"明天。"

  秦艳红把手机塞回去。台阶下面,第一班公交车靠站了,车门嗤一声打开,下来一个老头牵着一条小黄狗,狗绳在路灯底下拖出一道细细的影。

  她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大衣口袋里那三张纸随着步伐一起一落,拍着大腿外侧,像三片叠在一起的、薄薄的、硬邦邦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