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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4章 受禅

混世魔王李元霸

长安城破的消息传开,关中震动,河东震动,天下震动。

消息传到河东,那位拥数万骁果、据坚城而守的左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坐不住了。

屈突通是鲜卑人,历仕北周、大隋两朝,治军严整,能征惯战,是大隋在关东最后的一根柱子。李渊自太原起兵,他奉诏征讨,却在河东顿兵,眼睁睁看着唐军绕过坚城、西渡黄河、攻入长安。他几次想发兵西救,又怕身后的唐军断了归路,进退失据,日夜忧惧。

待到长安失守、代王落入李渊之手,屈突通知道大势已去。他留部将镇守河东,自己率残部数万,想东出潼关,去投驻守洛阳的越王杨侗,再图后举。

大军行到稠桑,被唐军追上了。

领兵来追的,是李渊的族侄、长平王李叔节,以及刘文静。随军同行的,还有一位屈突通的旧交,老臣窦琮。

窦琮单人独骑,来到阵前,请屈突通答话。

起初屈突通不肯见。他令弓弩手在阵前列开,对着窦琮便是一轮齐射,想把这个说客逼走。窦琮却不躲不避,只把马缰一勒,立在箭程之外,扯着嗓子喊道,屈突公,你射得死我窦琮一个,射得死这数万想回家的关中子弟么。

这一喊,阵前那数万本就归心似箭的骁果,神色都变了。

屈突通在阵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一痛。他知道军心已散,再硬撑下去,不用唐军来攻,自己人先得哗变。他挥了挥手,令弓弩手退下,这才策马出阵。

屈突通立马阵中,按着腰间的佩刀,神色冷峻。他与窦琮相识数十年,此时刀兵相见,心中百感交集。

窦琮在阵前拱手,高声道,屈突公,别来无恙。

屈突通冷冷道,窦公是来做说客的。

窦琮也不绕弯子,正是。他指着身后那片连绵的唐军大营,公自度,今日还走得了么。长安已失,代王在唐王手中,公这数万人,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粮草将尽,人心已散。公便是赶到洛阳,又能如何。

屈突通沉默不语,握着刀柄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窦琮放缓了声音,屈突公,你我皆为周臣,又事大隋。这天下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公心里清楚。炀帝穷兵黩武,百姓嗷嗷,四海分崩,大隋的气数,早已尽了。唐王龙兴关中,扶立代王,约法十二条,除隋苛政,百姓归心,这是天命所归,也是人力难挽。

他顿了顿,唐王有令,公若肯归,既往不咎,仍以军国大事相托。公一生忠勇,难道要为一个早已失尽人心的朝廷,白白赔上这数万将士的性命。

屈突通闭上了眼。

他想起这些年死在辽东、死在运河、死在各处离宫的士卒百姓,想起长安城下那二十万喊着同一个名字的大军,想起自己那两个早已被唐军俘虏、却被李渊好生款待的儿子。

良久,一行老泪,自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滚落。

他翻身下马,向着江都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哑声道,臣,屈突通,未能尽忠。

拜罢,他解下佩刀,扔在地上,向唐军大营走去。

数万骁果,尽数归降。

李渊闻讯大喜,亲出长安相迎,授屈突通为兵部尚书,封蒋国公,仍命他随李世民征战。这位大隋的名将,就此成了李唐帐下的一员重臣。

而几乎就在屈突通归降的同时,一封从江都辗转送来的密报,送到了李渊的案头。

李渊看完那封密报,久久没有出声。

帐中的李世民察觉到父亲神色有异,问道,父亲,江都怎么了。

李渊将那封密报推了过去,声音有些发涩,你自己看。

李世民只看了几行,瞳孔便骤然一缩。

原来他们在太原得到炀帝身死的消息,竟是真的,且远比传闻更为惨烈。

大业十四年三月,炀帝南巡江都,眼见天下大乱,无心北归,只想偏安江东。随驾的骁果禁卫军,多是关中人,久在江南,思念故土,又恨炀帝不恤将士,终于在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等人的率领下哗变。他们推举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为主,率兵攻入行宫。

炀帝被乱兵擒住,先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子赵王杨杲被杀在面前,鲜血溅了他一身。随后,这位曾经统御四海、不可一世的大隋天子,被一条练巾,活活缢杀在温室之中。

盛极一时的大隋王朝,随着它的天子那一口断了的气,走到了尽头。

据说炀帝临死之前,还曾问那哗变的将领,我何罪至此。

司马德戡答他,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四民丧业,盗贼蜂起。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炀帝又道,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

乱兵却不肯给他这个体面。最终,这位修了大运河、开了科举、三征高丽、营建东都、把一个富庶的王朝折腾得民穷财尽的帝王,被令狐行达用一条练巾,缢死在温室。他的棺材,还是萧皇后与宫人拆下床板,草草做成的。

李世民将密报轻轻放下,父子二人在帐中相对无言。

良久,李渊才低声道,二郎,你祖父,你伯父,我,我们李家世代受大隋的俸禄。可这天下,已经不是当年的天下了。

他没有说下去。

李世民却懂了父亲的意思。他沉声道,父亲,炀帝无道,自取灭亡。如今天子已死,大隋无主,四海沸腾,群雄并起。代王年幼,困于长安,撑不起这片天。父亲若再不出头,这关中,这天下,不知还要乱到何年何月,还要死多少百姓。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父亲,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您不能再推了。

李渊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的一个月,长安城内外,开始了一场有条不紊的筹备。

新朝要立的,不只是一个国号。李渊入长安之后,便已着手收拾这副被炀帝折腾得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约法十二条,尽除大隋那些苛暴的法令,只保留了杀人、劫盗、背军、叛逆者死这几条。他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又停止了各处离宫的营造,把那些从各地选来的宫女放出宫去,还其亲属。关中的物价,在隋末已经飞涨到一斗米值数万钱,百姓易子而食,新朝开了太仓的粮,平粜入市,不过月余,长安的米价便稳稳地落了下来。

那些原本抱着观望心思的关陇世家、山东豪右,见这位新皇帝果然不同于炀帝,一个个也都收了心思,把自家的子弟、粮食、马匹,源源不断地送进新朝。

文武百官、关中父老,一次又一次地上表劝进。代王杨侑也下了诏书,说自己德薄能鲜,不堪大任,情愿将帝位禅让给功德巍巍的唐王。李渊照例是三辞三让,每一次都说自己德薄,每一次都被满朝文武与满城百姓哭着劝了回来。

这一场戏,台面上演得郑重其事,台面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业十四年五月,也就是新帝杨侑即位后的第三个年头,一场盛大的禅让大典,在长安的太极殿前举行。

那一日,天朗气清,长安城万人空巷。

太极殿前设了圆丘,柴燎告天。钟磬齐鸣,雅乐奏响,卤簿仪仗从宫门一直排到南郊,金甲武士,旌旗羽葆,绵延数里。长安的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御街两旁,踮着脚张望。有人哭,有人笑,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望着,望着那面已经飘扬了不到四十年的大隋赤旗,在风中缓缓降下,又望着一面崭新的、赤色底上绣着黄龙的大唐旌旗,冉冉升上了城头。

十二岁的代王杨侑,捧着传国的玺绶,走下那张坐了不到一年的龙椅,将它双手奉给了跪在丹墀之下的李渊。

祭天的祝文,由太常寺的博士高声诵读,告于天地、宗庙、社稷。

祝文中说,隋氏历数已终,海内沸腾,生灵涂炭。唐王李渊,神武圣哲,顺天应人,受命于天,君临万邦。国号大唐,改元武德。

李渊着衮冕,登太极殿,即皇帝位。

他便是大唐的开国皇帝,后来的唐高祖。

登基之后,李渊大封宗室功臣。

那些自太原便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臣,一个个位列公卿。裴寂为尚书右仆射,刘文静为纳言,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等人皆得封赏,掌了禁军与十二卫的兵权。便是那位曾在长安城下掘了李家祖坟、后来城破被杀的阴世师之子,因年纪尚幼、并未参与父事,李渊也未曾为难,留了他一条性命。新朝气象,宽厚而有章法,关中百姓看在眼里,人心渐渐安定下来。

立长子李建成为皇太子,封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尚书令,三子李元吉为齐王。至于那个使双锤、撞开长安城门的小儿子,因他年纪虽轻,却在起兵以来的硬仗里屡立奇功,李渊一道圣旨,进封他为赵王,仍领玄甲精骑,随秦王李世民出征。

宣旨的宦官读到赵王这两个字时,立在武臣班末的李元霸,微微愣了一下。

赵王。

他想起几年前在河东道上,那些人半是戏谑、半是敬畏地喊他西府赵王。那时这不过是个少年凭着一身蛮力挣来的诨名。如今,这两个字,金册丹书,白纸黑字,真的刻在了大唐的封诰上。

他抬头,望向御座上那位身着龙袍的父亲,又望了望身侧身着紫袍、对他微微颔首的二哥。

父子兄弟,一家人,就这样,从太原的唐国公府,一路走到了这座天下的最顶端。

大隋亡了,大唐立了。

可坐在这张龙椅上的人都清楚,登基,远远不是终点。

这天下,此刻仍是四分五裂,群雄林立。

洛阳有王世充,扶着越王杨侗,挟天子以令关东,又有瓦岗的李密与他对峙。江都的宇文化及,弑了炀帝,拥着十万骁果,正浩浩荡荡地杀回北方。朔方有梁师都,马邑有刘武周,河西有李轨,江南有萧铣、杜伏威、李子通。一个个称王称帝,各据一方,谁也不肯服谁。

而在大唐的西面,那片陇右高原上,还有一位最为凶悍的邻居,正虎视眈眈地盯着新立的长安。

西秦霸王,薛举。

薛举本是金城府的校尉,身形魁梧,骁武绝伦,又擅射箭,家财巨万,喜好结交边地豪杰。大乱一起,他在金城起兵,自称西秦霸王,不久便称帝,建元秦兴。他麾下是数以十万计的陇右精骑,那些骑兵在与羌、胡、突厥常年的厮杀里长大,来去如风,凶悍异常。更有他的长子薛仁杲,力大无穷,军中号为万人敌,最是残暴嗜杀,每下一城,必纵兵劫掠,所得的富豪,往往以火灌鼻,逼索金银,陇右之人,闻其名而色变。

薛举早就觊觎关中这块肥肉。他听得李渊攻破长安、立国大唐,不由得冷笑。一个太原的老儿,也配占那八百里秦川。

武德元年六月,就在李渊登基不到一个月,薛举尽起倾国之兵,亲率大军,东出陇山,气势汹汹地杀向泾州,兵锋直指长安。

战报传入太极殿,年轻的大唐朝廷,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西面的凛冽杀机。

李渊在御座上,将那封告急的军报,递给了阶下的李世民。

二郎,他沉声道,薛举来者不善。这一仗,关系到我大唐的国运。朕拜你为西讨元帅,领八总管兵马,去会一会这位西秦霸王。

李世民双手接过军报,躬身领旨,臣,领旨。

退朝之后,李世民回到秦王府,李元霸已在府中等着他。

出征的消息其实早半日便已传遍了十二卫。李元霸得了信,连甲都没回府去换,径直来了秦王府。他这一身随先帝、随今上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本事,等的就是这样的硬仗。

二哥,李元霸迎上来,眼睛里燃着一团火,这一仗,带上我。

李世民看着这个被进封为赵王、却仍是一身莽气的弟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位西秦霸王与那些寻常守将不同,麾下陇右骑兵的冲阵之力,天下罕有其匹,正需要元霸这等能在万军之中撕开缺口的猛将。

他走到墙边,伸手拨开那张陇右的山川地形图,目光落在了泾州境内一处地名上。

浅水原。

他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轻轻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听说那一带地势开阔,四野无险,最利骑兵驱驰。薛举的陇右铁骑若下了陇山,必然要抢那片地方。他想在那里跟咱们决战,咱们便偏不能顺着他的意思打。

李元霸望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虽不懂这些山川部署,却也从二哥的话里听出了一股沉甸甸的意味。他重重一拍腰间的锤,二哥怎么说,元霸便怎么打。

殿外的夏风裹着长安城里新嫁的槐花香吹进来,拂动地图的一角。可那地图之上,西北方向,却似隐隐有一股肃杀的金铁之气,正隔着千里,沉沉地压了过来。1

段评

不够看,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