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西出长安,过了豳州,进入泾州地界。
这一带已是黄土高原的边缘。塬梁起伏,沟壑纵横,车行其间,常常前一刻还在平坦的塬面上,转过一道弯,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大沟。无数条这样的大沟,把原本平整的高原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世民勒马一处高塬,向西望去。
西面陇山如一道苍黑的长城,横在天际。陇山脚下,那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原野,便是浅水原。
探马连日来报,薛举大军已越陇山,扎营于墌城,前锋推进到了浅水原以西,日日叫阵。
李世民看得很清楚。
唐军新立,所辖的八总管兵马,虽是从长安带来的精锐,但论骑兵冲阵,远不是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陇右铁骑的对手。薛举此来,挟千里奔袭之锐,利在速战。而唐军背后就是泾州、豳州,粮道通畅,利在持久。
所以他下了一道命令,深沟高垒,坚壁不战。
他召集八总管,在中军大帐里交代得明明白白。诸位,薛举悬军深入,粮草不继,求战心切。我军只要守住,不出一月,他粮尽自退。到那时再挥师追击,可获全胜。本帅要的,就是一个守字。谁敢擅自出战,军法从事。
众将齐声领诺。
起初几日,唐军任他薛举在塬下如何叫骂,只是不理。陇右骑兵冲到营前,营中弓弩齐发,把他们射退;骑兵退了,营门依旧紧闭。薛举连着试探了几次,都讨不到便宜,战局便这么僵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李世民病了。
那病来得又凶又急。入秋之后,泾州一带疟疾横行,营中已有不少士卒染病。李世民连日操劳,夜里又受了凉,竟也一病不起,先是发冷,盖三床被子还抖得牙齿打战,继而高热,烧得满脸通红,人事不省。
大军不可一日无帅。
病榻之上,李世民强撑着,把军务交给了随行的纳言刘文静与司马殷开山。
他拉着刘文静的手,气息微弱,却一字一句叮嘱,文静,薛举粮少,利在速战。我这病,三五日内怕是好不了。这几日,无论他如何挑战,你等都要替我守住营寨,万万不可出战。等我病好了,再与诸位一同破敌。切记,切记。
刘文静含泪应下。
可这刘文静,素来才高,性子却傲。他自认为谋略过人,当年在太原劝李渊起兵,他是头一份的功臣。李世民把军务交给他,他面上应着,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那日他与殷开山巡营,殷开山望着塬下耀武扬威的秦军,忍不住道,长史,秦王这是病得糊涂了。薛举不过一介武夫,咱们这么多兵马,凭什么怕他。再这么守下去,将士们都要以为咱们怕了秦人,士气都泄了。
刘文静没有说话。
殷开山又道,依我看,秦王是不放心你我,怕你我不会打仗。不如趁秦王病重,咱们出兵打他一仗,把薛举赶下陇山,也好让秦王知道,咱们不是吃干饭的。
这一番话,正说到了刘文静的痒处。
他也是个恃才傲物、不甘久居人下的。这些日子李世民一日比一日受器重,他嘴上不说,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若能趁秦王病重,立下这破薛举的头功,那是何等的脸面。
他沉吟许久,终于一咬牙,好。明日出兵。
第二天一早,刘文静与殷开山尽起唐军主力,出了大营,浩浩荡荡地开上浅水原,在塬面西端列下阵势,要与薛举决战。
那一日天色阴沉,塬上风大。数万唐军在塬面上铺展开来,倒也甲仗鲜明,刀枪如林。刘文静立马中军,望着这等军容,心中那点不安也淡了。他想,薛举倾国之兵不过十万,又是千里奔袭,能战之兵未必有多少,眼见唐军这堂堂之阵,他未必便敢真的接战。
他哪里知道,兵凶战危,最要不得的,就是这个想字。
他们仗着唐军兵多,竟连后路都没有认真设防。两翼的沟壑、塬畔的要道,只派了些零星的斥候。在他们看来,薛举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见唐军倾巢而出,多半就得被这阵势吓退。
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薛举等的,就是这一天。
唐军倾巢而出、又疏于防备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墌城。薛举闻讯,仰天长笑,李渊的儿子,也不过如此。他当即点齐兵马,却不与唐军在正面硬碰,而是亲率主力,乘着晨雾,借着浅水原两侧那一道道纵横的沟壑为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唐军大阵的侧后方。
辰时,雾气散开。
唐军在塬西列阵,等了半天,正面的秦军前锋只是虚张声势,并不接战。刘文静正自疑惑,忽听得身后喊杀声震天。
他猛地回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只见浅水原东侧、唐军大营那一面的塬梁沟壑之间,无数陇右铁骑如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战马嘶鸣,旌旗翻滚,那些秦军骑兵根本不与你讲什么阵形,三人一队,五人一伍,挥舞着马刀、套马索,从四面八方,恶狠狠地扑进了毫无防备的唐军阵中。
唐军的大阵,本是为正面决战而设,纵深全在前方,侧后空门大开。秦军这一记迂回背击,正正插在了唐军最要命的地方。
刹那间,塬面上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唐军将士根本来不及转身列阵,秦军的马刀便已到了脖子上。陇右骑兵借着马势,在密集的唐军队形里来回冲撞,每一过,便是一地尸首。套马索凌空飞舞,专套唐军将校的脖颈,一拖一拽,便拖在马后,活活拖死。
唐兵想结阵,没有号令;想退回大营,大营那一面已被秦军堵死;想往前冲,正面的秦军也压了上来。
前有强敌,后有奇兵,唐军,被生生装进了一个口袋。
这便是骑兵野战最可怕的地方。
结阵而战,靠的是号令,是建制,是前后左右彼此相护的一口气。可在这空旷的塬面上,秦军铁骑几个来回,便把唐军那口气冲散了。步卒一旦被骑兵贴身,长枪转不过头,盾牌护不住背,便只有挨宰的份。
有一队唐军弓弩手还算镇定,退到一处缓坡上,想要放箭阻敌。可秦军根本不与他们对射,只分出百余骑,绕着那缓坡打转,马背上的骑手身子藏在马腹一侧,专射那些慌乱中露出的人头。不一刻,那一队弓弩手便尽数倒在了坡上。
刘文静在乱军之中,脸都白了。他这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他声嘶力竭地喝令部队结阵,可这塬面被秦军铁骑一冲,唐军早已建制大乱,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他的号令又有几个人听得见。
殷开山率亲兵拼死冲杀,想撕开一道口子,却被秦军团团围住,身中数枪,险些丧命。
战斗,从辰时打到午时,渐渐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戮。
八总管的兵马,一队接一队地被冲散、歼灭。大将军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等人,先后在乱军中被俘。唐军死伤过半,塬面上伏尸累累,鲜血顺着黄土的裂缝,汇成一道道细流,淌进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兵败如山倒。
刘文静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只得带着残兵败将,向东溃退。可秦军的骑兵咬得死死的,一队队游骑在溃兵两侧来回驰骋,马刀起落,溃兵成片成片地倒下。眼看着这支唐军最后的残部,就要被彻底赶尽杀绝。
就在这时,东面的溃路上,响起了一声惊雷般的大喝。
住手。
李元霸来了。
他本奉李世民之命,领三百玄甲骑守在中军,护卫病中的秦王。浅水原上杀声一起,他便知道大事不好。可他不敢擅离,直到溃兵潮水般退下来,他望见塬上那铺天盖地的秦军旗帜,望见那些被追杀得无路可逃的自家弟兄,他再也守不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士卒连滚带爬地奔到他马前,抓住他的马缰,哭得撕心裂肺,赵王,弟兄们都死在塬上了,求求您,救救他们。
李元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将令,什么护卫,全都顾不得了。
他把李世民托付给亲兵,自己翻身上马,领着三百玄甲骑,逆着溃逃的人潮,向着那片修罗场,冲了上去。
正追杀得兴起的一支秦军骑兵,冷不丁迎面撞上这一彪人马。
为首那员秦军骁将,骑术精绝,手里一柄长矛,矛尖正挑着一颗唐军将领的头颅。他见一员少年唐将迎面冲来,狞笑一声,挺矛便刺。
李元霸双目血红,不闪不避,右臂锤挟着十二成的劲风,迎着那长矛狠狠砸下。
铛的一声惊天巨响。
那柄百炼长矛连同矛上的头颅,被这一锤生生砸成了一道弯弧。骁将只觉一座大山顺着矛杆压了过来,双臂齐断,胸口陷下,整个人离鞍飞起,撞翻了身后三个骑兵。
三百玄甲骑跟着李元霸,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了追杀的秦军之中。
他不恋战,只一个心思,杀开一道血路,把那些溃退下来的弟兄,从秦军的刀口下抢回来。
来来回回,他在那条溃路上冲杀了三趟。
第一趟,救出了被围在一个小土包上、已是力竭的殷开山。第二趟,他一锤砸翻一员秦军骑将,抢回了身负重伤的总管。第三趟,他杀入重围最深之处,三百玄甲骑,只剩了不到一百骑。
秦军中一员身材极其魁梧的战将,终于按捺不住,拍马迎了上来。
此人四十上下,一张脸膛黑得像铁,手提一柄开山大斧,周身真气鼓荡,竟也是个凝丹境的高手。他是薛举麾下的一员心腹猛将,号为浑大刀,最是悍勇。
两马相交,大斧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搂头便劈。
李元霸横锤硬接。
轰。
这一击硬碰,胯下战马悲嘶一声,四蹄竟齐齐没入黄土寸许。李元霸双臂一麻,胸中气血翻腾,那敌将的大斧也被震得高高弹起,虎口崩裂。
竟也是个天生神力的。
那浑大刀心中一惊,随即凶性大发,大斧连环劈落,一招接一招,全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他身后又有数百秦军骑兵围拢过来,要把这个可怖的少年绞杀在当场。
李元霸知道不能久战。他猛地一声暴喝,双锤在胸前交击,周身气血狂涌,使上了十成十的力气,迎着那劈落的大斧,由下而上,狠狠地撩了上去。
这一锤,快、沉、猛,锤势之间,竟隐隐带着一股一往无回的惨烈意味。
铛的一声脆响,浑大刀那柄百斤大斧,竟被生生撩飞脱手。他骇得魂飞魄散,急忙俯身贴马,李元霸的第二锤已到,却在他背心前一寸,生生顿住。
他想起了二哥的话。
可就是这一顿的工夫,四围的秦军长矛已到。李元霸左臂挥锤荡开矛林,右锤顺势一带,用锤背重重磕在那浑大刀的后颈,将其砸下马来,令玄甲骑生擒。
他自己,肩头、后背也被几支长矛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征袍。
趁着秦军这一滞,李元霸带着残兵与被擒的敌将,护着奄奄一息的殷开山,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向东退去。
这一退,一直退到了长安城下。
浅水原一战,唐军八总管兵马,死者十之六七,阵亡将士的首级被薛举堆成了一座京观,立于墌城之外,号为骷髅台,以耀兵威。大将军刘弘基等人被俘,辎重、粮草、器械,损失殆尽。
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为惨痛的一场大败。
消息传回长安,举朝震动。
病榻上的李世民被溃兵抬回长安,高热稍退,闻听败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昏厥。他醒来之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拖着病体,上疏请罪,又将刘文静、殷开山下了大狱,等候发落。
李渊在太极殿里,看着那封满是血迹的败报,久久无言。
他没有杀刘文静。这位太原首义的功臣,被削去了官职,贬为庶民,随军效力,许他戴罪立功。
李渊心里清楚,这一败,败在轻敌,败在将帅不和,更败在新朝的军队还没学会怎么跟天下最凶悍的骑兵打硬仗。杀一个刘文静容易,可陇山上的薛举,还在磨刀。当务之急,不是问罪,是赶紧补起这支被打断了脊梁的军队,守住长安的西大门。
他连发数道旨意,征调关中各府兵马,囤积粮草,又亲自到秦王府探望病中的次子,好言抚慰。满朝上下,都把目光投向了那座病倒的秦王府。
入夜,长安城头的更鼓,一声一声,敲得格外沉闷。
李元霸躺在秦王府的榻上,肩上的伤口被白布缠着,还在隐隐渗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房梁,眼前却尽是浅水原上那一道道淌着血的沟壑,尽是那些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就被赶进沟里的弟兄。
他握了握身侧那对缺了口的紫金锤。
锤是冷的,他的心,却烧得发烫。
窗外,一轮残月被厚厚的云层吞没。长安城里万家灯火,在这初秋的夜里,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无一人能安睡。2
作者大大,我还没看够呢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