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二十万大军连营数十里。
李渊没有立刻攻城。他先令大军将长安城四面团团围定,断绝了城中与外面的一切往来,又在城下射书入内,劝守城的官员开城归顺。
此时镇守长安的,是大隋的京兆内史卫文升,以及左翊卫将军阴世师、郡丞骨仪。城中扶立的,是代王杨侑。那杨侑乃是炀帝之孙,年方十二,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拿主意的,是阴世师与骨仪。
这二人都是大隋的死忠。阴世师接到劝降书,当着来使的面撕得粉碎,又将来使耳鼻割去,赶出城去,只留下一句话,告诉李渊,本官头可断,城不可降。
李渊在中军大帐里听完来使的回报,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传令,攻城。
大业十三年十月二十七日,黎明。
长安城四周,战鼓同时擂响。
那鼓声不是一面两面,是上千面牛皮大鼓一齐擂动,沉郁的鼓声连成一片,像滚地的惊雷,在渭水平原上碾过去,震得城头上的旗帜都在抖。
二十万大军,从四面扑向这座天下第一城。
长安城高逾三丈,护城河又宽又深。守军在城头架起了床弩、投石机,那床弩一发,便能射出儿臂粗的巨矛,矛身上还缠着油布,点燃了射下来,专打人堆与攻城器械。
唐军推着云梯、撞车,扛着沙袋,潮水般涌向城下。沙袋投进护城河,顷刻间便被那宽深的河水吞没。城头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密如雨点,护城河两岸很快便铺满了尸体,浑浊的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这场攻城,从黎明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黄昏。
长安城不是西河那等小城。城外四面,唐军各设了攻城大营,营中堆着沙袋、木料、滚油,一车车往前推。可那护城河引的是渭水,又活又深,沙袋投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便没了影。有几段好不容易填平了,城头上几声鼓响,便有巨石推着烧红的铁汁砸下来,把刚爬上岸的士兵连人带器械又砸回河里。
床弩才是最瘆人的。
那东西架在城头,三弓合一张,一发便是七八支儿臂粗的巨矛,矛尖淬了火,能把冲阵的战马连人带甲钉在地上。午后南面城下,一队百余人的刀盾兵刚越过护城河,城头上三架床弩齐发,那一瞬,李元霸亲眼看见前排十几个士兵连同他们手里的盾牌,被巨矛串成了一串,血雾腾起一人多高。
唐军折损了上万人,四面的城墙下都堆满了尸体,却始终没能登上城头一步。
李建成攻东面,李世民攻南面。这兄弟二人都是能打的,可在这座倾尽天下之力修筑的雄城面前,任凭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拿人命去填那道城墙。
李世民的战马都被流矢射死了两匹。他浑身浴血,眼睛红得要滴血,却仍死死咬着牙,亲自压在阵前,不许后队退半步。他知道,这城一日不破,二十万大军便一日耗在这坚城之下,四面八方的隋军随时可能围拢过来。
李元霸被李渊留在中军,做了预备队。
他立马在一处高坡上,看着南面城墙下那一浪接一浪扑上去、又一浪接一浪被砸下来的攻城兵马,握锤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绽起。
他看见一架云梯被床弩的巨矛拦腰射断,梯顶十几个刚要翻上城垛的唐军惨叫着摔下来,摔成一摊肉泥。他看见一辆撞车好不容易推到护城河边,被城头投下的一颗火弹引燃,车后几十个士兵瞬间被火海吞没。
他想起西河城下那道护城河,想起霍邑城外那些第一次上阵的新兵。
那时二哥对他说,为将者,先要想怎么让自己人少死。
可如今他纵有拔山的力气,却只能站在这高坡上,眼睁睁看着一条条命,填进那道看不见底的城墙窟窿里。
他猛地拨转马头,直向中军大帐奔去。
父亲。他冲进帐,抱拳道,让元霸上。再这么填下去,填到明天也填不平那道墙。给元霸三百人,元霸去撞开一道门。
李渊看着这个满身杀气的小儿子,眉头紧锁。帐中众将也都看了过来。
李渊沉声道,长安不是西河,也不是霍邑。这是天下第一城。城门之后还有城门,城门之上有千斤闸,门洞之中有瓮城。你便是撞得开第一道门,也撞不开第二道,进了瓮城,四面皆是死地,便是神仙也救不得你。
李元霸道,那也要试一试。死元霸一个,总好过死这一城底下的兵。
帐中一静。
李渊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摆了摆手,准了。他指了指案上的城防图,你来看。南面春明门,昨夜投下来的伤卒说,那一段城墙底下,是当年汉文帝修的旧地基,年久松动。二郎攻得最急,守军的床弩、礌石,多半都被吸引到了南面。
他的手指移到东面,你带人,走东面的延喜门。为父今夜令全军虚张声势,佯攻三面,只在东面留出一个口子。你领玄甲骑,趁夜摸到延喜门下,撞门。撞开了,便发火箭为号,大军即刻压上。撞不开,便退。
李渊顿了顿,撞不开,便退。军令如山,不许逞强。
李元霸抱拳,诺。
当夜,月色昏暗。
长安城三面战鼓震天,火把通明,喊杀声彻夜不绝,守军的注意力果然都被吸引到了南、西、北三面。
李元霸挑了五百玄甲骑,人衔枚,马裹蹄,带着那辆军中最坚固的尖头撞车,借着夜色与营垒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面延喜门外两百步的一片乱坟岗后。
城头上的守军不多,且大半的心神都被另外三面的喊杀声牵住了。
李元霸盯着那道黑沉沉的城门,低声道,推车。
两百名士兵推着撞车,借着喊杀声的遮掩,一寸一寸向城门挪去。那撞车的尖头,是用百年铁木裹了熟铜铸就,足有数千斤重,需得百人合力,借着惯性才能撞动。
距门五十步,城头上终于有守军察觉了。
一声梆子响,礌石、箭矢自那段城头上倾泻而下。
别抬头,推车。李元霸双锤飞舞,将落到近前的礌石、箭矢一一磕飞,大喝,撞。
咚。
第一声闷响,厚重的城门纹丝不动,只震得门洞里尘土簌簌落下。
咚。咚。咚。
撞车一下接一下,狠狠地撞在城门正中。城头上的守军急了,扛起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照着撞车便砸了下来。
那巨石若砸实了,撞车与车后的百人,顷刻间便是一团肉泥。
李元霸双目一睁,猛地纵身跃起,迎着那坠落的巨石,双锤在半空全力一击。
轰的一声巨响,那块磨盘大的巨石,竟被他这一锤生生砸偏,斜斜地砸在了撞车旁的地上,碎成数块。碎石飞溅,割伤了几个推车的士兵,那撞车却安然无恙。
城头上的守军全都看呆了。
就在这一滞之间,撞车又是狠狠一撞。
咔嚓。
这一声不同于前。那扇裹着铁皮的厚木门,门轴处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不断的重击,应声断裂,偌大一扇城门,轰然向内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门开了。
可门后,果然还有一道门。
李渊没有说错。延喜门的城门之后,是一座小小的瓮城。李元霸率众冲进门洞,眼前却是一道封堵得严严实实的内墙,墙头之上,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员守将立在墙头,厉声狞笑,反贼中计了。放箭,把他们都射成筛子。
刹那间,瓮城四周的墙头之上,箭矢如倾盆大雨,直灌进这狭小的门洞与瓮城之中。
冲在最前的几十个玄甲骑瞬间中箭倒地。这门洞与瓮城,本就是守城一方专为放敌入瓮而设的死地,头顶、左右、前方,处处都是箭孔与射口,躲无可躲,退无可退。玄甲骑身上的札甲能挡寻常箭矢,却挡不住那近距离射来的破甲重箭,眨眼间,门洞里便倒了一大片。
李元霸双锤抡成一团光幕,将身前的箭矢尽数拨开,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他足前的箭簇竟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可这瓮城四面受敌,头顶便是箭雨,便是他有天大的本事,也护不住身后所有人。一支冷箭自侧后方射来,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出一道血线。
不能这么耗。
眼看着这五百人就要尽数葬送在这死地之中,李元霸猛地抬头,盯住了瓮城内侧那道内墙。
那道内墙,比外墙矮了一截。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也明白了二哥西河城下那一跃。
他一把扯过身旁一个背着号角的士兵,低吼,吹号。告诉外面,门没全破,让大军先压到门外。
号角呜咽响起。
紧接着,李元霸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退到门洞外,深吸一口气,双眼死死盯着那道内墙的墙沿,猛地催动胯下照夜玉狮子,转身,助跑。
那宝马也似通了人性,长嘶一声,四蹄蹬地,驮着他与那一百六十斤的双锤,对着内墙亡命冲去。
就在马蹄踏上内墙墙根的一瞬,李元霸双脚脱镫,整个人自马背上腾身而起,双锤在脚下墙头猛地一撑。
借着这一撑之力与那一纵的马势,他整个人竟又拔高了丈许,如一只展翅的巨鸟,越过了那道内墙,径直落向了内墙之后的内城。
墙头上那员守将正自得意,冷不丁眼前一花,一个黑影已挟着双锤自天而降。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李元霸的铁锤已到了胸前。这一锤含怒而发,那员凝丹境的守将胸骨尽碎,身子像个破布娃娃般倒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个弓箭手。
李元霸一落地,双锤便抡开了。
他不与那些弓弩手纠缠,几个起落,直冲上内侧的城门楼。城门楼里,绞盘机括所在,十几个守军正死死把守。李元霸撞进去,双锤横扫,那十几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倒了一地。他抡起铁锤,照着那控制内城门的粗大门闩与机括,连砸三锤。
轰隆一声,内城那道最后的城门,连同门后填塞的沙袋,被绞盘牵动,缓缓洞开。
几乎同一刻,瓮城外号炮连天。
李渊等的就是这一声。埋伏在夜色中的二十万大军,听见瓮城内的号角与那声门响,如潮水般自东面压了上来。玄甲骑、步兵、长枪队,蜂拥穿过倒塌的外门、踏平的瓮城、洞开的内门,一路杀进了长安内城。
长安城,破了。
大军涌入内城之后,倒没有遇到多少像样的抵抗。隋军的主力这些日子尽被消耗在四面城墙之上,城一破,那口撑着的气便散了,残兵或降或散,再难成军。唯有几处坊里还据着些死忠的隋军,凭借街巷负隅顽抗。李世民早有部署,令诸军以坊为单位,逐坊清剿,降者免死,又令柴绍领一队人专门扑灭城中火头,护住府库粮仓。到得午时,城中各处的喊杀声便零零落落,尽数平息了。
天色破晓时,喊杀声渐渐平息。
代王杨侑在东宫被找到,缩在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宦官怀里,吓得脸色惨白。李渊闻讯,亲自赶去,喝退了要行刺的乱兵,将这位十二岁的王孙好生护持起来。
阴世师与骨仪率残部巷战,力竭被擒,押到了李渊面前。这二人为官时曾掘了李家的祖坟、毁了李家的家庙,与李渊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李渊看着这两个满身血污、却始终不肯屈膝的死硬之人,沉默良久,最终只下令将二人斩首,未曾株连其家小。
破城之后,李渊立下严令,大军封府库,收图籍,秋毫无犯。有士卒趁乱劫掠商铺,被李世民当街擒下,立时正法,传首九门。
十二日后,李渊备法驾,迎立代王杨侑即皇帝位,遥尊远在江都的炀帝为太上皇,改元义宁。又自任大丞相,封唐王,都督内外诸军事,总揽朝政。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坐在那张龙椅上,而真正握住这座长安城、握住这关中沃野、握住这天下走向的,是龙椅旁那位身着紫袍、面色沉静的唐王。
这一日黄昏,李元霸独自登上了长安城东的城墙。
脚下的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坊市之间,炊烟袅袅,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生气。远处渭水如带,终南山在暮色里沉成一道苍黑的剪影。
他在霍邑、在龙门、在这长安城下见过的那些尸体,忽然又浮上了心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砸得开天下第一城的门,可砸开这道门之后,那些填在城墙下的人,却一个也回不来了。
城下不知何处,传来几声晚钟,悠悠荡荡,散入了八百里秦川的暮色里。钟响过后,万家灯火便亮得更密了些,一盏接着一盏,像是在这座历尽兵火的旧都底下,又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活了过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