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李渊定了计策,留一部兵马围住河东,虚张声势,缀住屈突通。自己亲率大军,掉头北上,往龙门、梁山一带寻找渡口。
李世民与李元霸领着前锋先行。这一日黄昏,大军到了龙门。
龙门者,黄河之险也。两岸石壁对峙,形如门阙,河水自北面奔涌而来,到了这里被两山夹住,水面骤然收窄,浊浪翻滚,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沫,水声如雷,震得人耳膜发胀。
李元霸立马在高岸上,望着脚下这条大河。
他生来在太原,见惯了汾水的清浅,却从未见过这般雄浑的水。那水是黄的,稠的,里头裹着整条北方的泥沙,沉得像一锅熔化的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力气,日夜不停地向南推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的大,不在快,不在猛。在沉,在厚,在一刻不停地走。
这河水不喊不叫,可谁站在它面前,都得退。
这便是龙门。
对岸,便是冯翊,便是关中,便是长安所在的那片八百里秦川。
李渊策马上了高岸,望着对岸,久久不语。身后众将也都勒住马,望着那条隔住了千军万马的大河。
刘文静打马近前,拱手道,大将军,末将这几日已命人沿河北上查探。龙门水急,不可渡。再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唤作梁山渡的,水面开阔,水势稍缓。往年是个官渡,岸边还泊着几十条渔船。只是对岸有隋军的巡哨,约莫千余人,扎了个水寨。
李渊点头,那就取梁山渡。
他看向李世民,二郎,你怎么打。
李世民望着河面,沉声道,父亲,渡河之战,最怕半渡被击。我军大队人马、辎重、马匹,要靠那几十条渔船往返,没有三五日渡不完。若对岸隋军趁我半渡出击,登岸的兵马立足未稳,便是一场大祸。
他顿了顿,所以这一仗,要先夺对岸,站稳脚跟,再让大军从容渡过。
他看向李元霸,四弟。
李元霸抱拳,二哥。
李世民道,今夜三更,你领三百玄甲骑,再挑五百名会水的步卒,乘渔船先渡。上岸之后,不必攻坚,先烧了他的水寨,驱散巡哨,夺下那片滩头。只要你能在对岸撑到天亮,站稳脚跟,大军便能一批批渡过去。
他险些说漏了嘴,自己先笑了笑。
李元霸却没笑。他望着对岸暮色里那一线隐约的灯火,抱拳道,二哥放心。元霸上岸,滩头便是元霸的。天亮之前,一只苍蝇也飞不上那片滩头。
当夜三更,无月。
梁山渡口,几十条渔船悄无声息地下了水。马是不肯上船的,三百玄甲骑只牵了三十匹最驯良的战马,余下的人都做步卒打扮。五百步卒背着弓箭、环首刀,一个个猫着腰上了船。
李元霸立在头一条船上,双锤横在膝头。
船老大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艄公,在这黄河上渡了一辈子。他一边撑篙,一边压低了嗓子道,这位小将军,老汉多句嘴。过河的时候,莫看水,看对岸的灯火。看水,人就晕了,脚下就没根了。
李元霸点点头,多谢老丈。
他果然不去看脚下那黑沉沉翻滚的河水,只死死盯着对岸那一点星火。
船到河心,水势陡然急了。一个浪头打来,渔船猛地一歪,船上几个步卒惊呼出声。李元霸沉腰坐马,双脚如钉在船板上,伸手在船舷上一按。
那一下按着,偌大一条渔船竟生生稳了一稳,借着水势又正了过来。
老艄公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好神力,好神力,龙王爷见了也得让三分。
四十条渔船,借着夜色,一批批向对岸划去。
离滩头还有百余步,岸上忽然响起一声梆子响。
紧接着,火箭如蝗,自滩头的鹿角、拒马后腾空而起,划破夜空,直扑河心的渔船。
唐军早有防备。李世民事先吩咐,船身两侧都钉了湿牛皮,火箭落上去,嗤嗤作响,烧不起来。可有几支火箭落在了船帆和几个步卒身上,滩头上一时火光乱晃,惨叫声起。
被发现了。
李元霸双目一沉。他知道,这时候越慢越挨打。他猛地站起身,双锤在船头一击,大喝一声,划。都给我用死命地划。先上岸的,老子请他喝酒。
这一声断喝压过了水声、梆子声、惨叫声。河面上几十条渔船上的唐军步卒都听得清清楚楚,精神一振,齐齐发力,木桨翻飞,渔船如离弦之箭,直扑滩头。
距岸三十步,水浅了,船底刮上了沙石。
李元霸第一个跃下船。
黄河的水,八月里已经冰得刺骨。那水直没到他腰上,浊浪一个接一个打过来,换了寻常人早被冲倒了。他双锤高举过头,双脚在河底一步一步蹚着,每一步都踩得河底泥沙翻涌,竟在齐腰深的急流里,稳稳地蹚出一条路来。
身后玄甲骑、步卒见主将如此,纷纷跳下水,手挽着手,结成一道人墙,向滩头压去。
滩头上,隋军的巡哨见这支军队竟在火箭之下强行登岸,都有些慌了。一员隋将提着刀,在拒马后大声喝令,放箭,放箭,别让他们上岸。
箭雨更密。
李元霸已蹚到岸边。他左臂举着一面不知从谁手里夺来的大盾,护住头脸,右臂铁锤猛地一挥。
那一锤不砸人,砸在滩头那一排鹿角、拒马上。
咔嚓连声,碗口粗的木头连带着尖桩,被这一锤砸得四散崩飞,清出一道两丈宽的口子。他就势一跃,跳上滩头,双锤抡开,直扑那名隋将。
那隋将也是个久经战阵的,见李元霸来势凶猛,挺刀便刺。李元霸一锤磕开刀锋,第二锤已到了他面门前。隋将横刀去架,铛的一声巨响,那口百炼环刀竟被生生砸成两截。隋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主将一逃,滩头上千余隋军巡哨再无战心,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李元霸记着二哥的将令,并不深追。他喝令道,放火,烧水寨。都给老子守滩头,背水列阵,一步不许退。
唐军涌上滩头,四处放火。那隋军囤积粮草、船只的水寨本就是木栅搭就,见火就着,顷刻间烈焰冲天,映红了半条黄河。
李元霸令五百步卒就地掘壕、设鹿角、搬石块,又令三百玄甲骑尽数上马,那三十匹战马也已被牵下船,在滩头列成三排冲阵队形。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对岸果然又有了动静。
原来梁山渡往北,冯翊郡治下还有一座大营,驻着三千隋军。守将听得水寨火起,知道唐军要在此强渡,天不亮便点齐兵马,气势汹汹地扑向滩头,要趁唐军登岸未稳,把他们赶下黄河喂鱼。
三千对八百,又是背水一战。
那隋军主将远远望见滩头上唐军人数不多,背后便是滚滚黄河,退无可退,不由得大笑,一群自寻死路的南蛮。儿郎们,冲下去,把他们赶下河。
三千隋军呐喊着,自高坡上俯冲而下。
李元霸立马阵前,望着那黑压压压下来的人潮,心里竟没有一丝慌。
他想起宋老生,想起太原城下,想起二哥的话。
他缓缓抽出双锤,高举过顶,晨光里,那两柄紫金锤映着东方第一缕血色,红得发烫。
他没有回头,只沉声开口,身后的声音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唐军将士的耳中。
弟兄们,背后是黄河。游过去的,是孬种。
他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站住了的,跟着老子,杀。
八百唐军背水列阵,退无可退,眼见主将一马当先撞进敌阵,那一股血气也被点燃了,齐声发喊,跟着冲了上去。
这一战,从黎明杀到日上三竿。
背水列阵,退无可退,这便是死地。
人在死地,反倒横下了一条心。八百唐军都知道,身后就是滚滚黄河,退一步便是落水喂鱼,唯有向前杀,才有一条活路。那五百步卒结成的方阵,被隋军一次次冲开缺口,又一次次用身子补上。长矛断了,就拔环首刀,刀卷了,就抱起石头砸,就扭作一团用牙咬。滩头上到处是红了眼的人,喊杀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搅成一片。
李元霸领着三百玄甲骑,是这片战场上唯一的活气。
他不结阵,不守滩头,只领着这三百骑,在隋军阵中来回穿插。隋军从坡上压下来,他便迎着那箭头最利的中军冲进去,一锤砸碎对方的旗,再从另一侧杀出来。他冲到哪里,哪里的隋军便像波开浪裂一般让出一条路,他身后三百骑便踏着这条路犁过去。
三次冲阵,他的照夜玉狮子浑身被血浸透,白毛成了红毛。三百玄甲骑,也折了四五十骑。
可那三千隋军,竟怎么也冲不破那道背水的防线。
到第七次冲锋时,那隋军主将也红了眼,亲自提着一柄长槊,带着数百亲兵,直取李元霸。他看得明白,这八百人能撑到现在,全凭那个使双锤的少年。只要杀了此人,这滩头便是屠宰场。
两马相交,长槊挟着劲风,直取李元霸咽喉。
这一槊又快又沉,槊尖上竟缠着一层淡淡的真气,显然这主将也是个凝丹境的修为。
李元霸不闪不避,左臂锤斜斜撩出,正撩在那长槊的槊杆中段。这一撩用的是巧劲,那势在必得的一槊顿时偏了方向,槊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几乎同一瞬,他右锤已自下而上,砸向那主将的前胸。
主将大惊,急忙拧腰后撤,胯下战马却吃不住这股锤风,悲嘶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滩头。
主将被掼下马来,刚要翻身,李元霸的马蹄已踏到了他身侧。他抬头,正看见那柄紫金锤在晨光里越放越大。
砰的一声闷响,滩头的沙石被震出一个浅坑。
主将一死,围攻滩头的隋军那口气,登时泄了。
就在此时,黄河河心忽然鼓声大作。
李渊的中军,乘着连夜征集来的上百条大船,趁着晨雾大举渡河。船头的战鼓擂得震天响,一面面唐字大旗在雾里翻涌,也看不清有多少人马,只觉得满河都是船,满江都是兵。
滩头上本就气泄的隋军回头望见这等声势,再无半分战意,发一声喊,抛下兵器,跪地请降。
李元霸立马滩头,肩头那道擦伤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河面上那连绵而来的船队与大旗,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守住了。
唐军,在黄河西岸,站稳了脚跟。
大军西渡,前后用了四日。
四日后,李渊率全军踏上关中的土地。
一入关中,形势顿时不同了。
关中是什么地方,是大隋的京畿,是长安所在,是天下最富庶、最险要的所在。可这些年炀帝暴政,三征高丽,修运河,筑离宫,早已把这片天府之国榨得民不聊生。及至炀帝身死江都,关中无主,各处郡县官吏,或降或反,乱成一团。
更要紧的是,李渊是什么人。
他是关陇世家,是西魏八柱国之后,与这关中的豪族、将门,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同气连枝。他的女儿,后来的平阳昭公主,与女婿柴绍,早在他起兵之前,便已在鄠县散尽家财,招兵买马,拉起了一支数万人的队伍,号称娘子军,占据了渭北好几座县城,只等李渊大军一到,便要接应。
他的族弟李神通,也在鄠县起兵响应。
于是李渊大军一过黄河,立时便是另一番光景。
头一座开城归降的,是韩城。县令自缚出城,捧着印绶,跪在道旁。李渊亲自下马,解了他的绑,好言抚慰,仍让他做县令,只问他要了粮草与船只。
这个消息一传开,便如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冯翊、华阴一带都炸开了。
大军所过之处,关中的县令、守将,大开城门,箪食壶浆,以迎义师。今日一座县城归降,明日一座营寨来投。有那几座不肯降的,李渊也不强攻,只令李元霸领着玄甲骑到城下转一圈。那城上的守兵远远望见这位在霍邑、龙门连杀名将的少年魔王,再望见他身后那铺天盖地的大军,多半当日便杀了主官,开城投降。
渭北的豪族大户,更是闻风而动。
这些关陇世家,与李家本就世代联姻,同气连枝。他们牵着牛羊,挑着粮食,带着自家的部曲、子弟,一路投到军前。有的一家就带来上千口人、几百匹马。管粮的长史每日清点,投军的名册竟堆得比人还高。
柴绍与平阳公主的娘子军,李神通的义军,也先后与李渊大军会师。
不过半月之间,李渊的兵力,竟自西渡时的六万,暴涨到了二十余万。
这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铺展在渭北的平原上,一眼望不到边际。
这一日,大军行到一处高坡。李渊勒马坡上,向南望去。
南方的天际线下,一座巍峨的大城,静静伏在渭水之南。
那城周回数十里,城墙高厚,城楼叠嶂,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沉郁的光。城头上,大隋的赤色旗帜还在风里招展,可在这二十万联军的赫赫兵威之下,那旗帜看上去,已说不出的寥落。
长安。
大汉的旧都,大隋的京师,这座承载了数百年王气的天下第一城,终于出现在了李元霸的眼前。
立马在他身侧的李世民,也望着那座城,眼里有一种李元霸从未见过的光。
李世民轻声道,四弟,你看。
李元霸道,我看见了。
李世民道,打下那座城,这天下,就有一半在咱们李家手里了。
李元霸望着那座城,没有说话。
他握着锤的手,紧了一紧。
秋风自渭水河谷上漫卷上来,拂动二十万大军的旌旗,发出海潮一般连绵不绝的猎猎声响。那声响铺过原野,一直推向南方那座静默的雄城。
城头上的旗帜,在这风中,微微地,瑟缩了一下。1
大大写的内容太吸引人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