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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0章 野战

混世魔王李元霸

雨到第十一日头上,终于停了。

那一日后半夜,帐外的雨声先是疏了,继而成了檐角零星的滴答,再后来连滴答也不闻。李元霸披衣出帐,只见厚重的云层自西北裂开一道缝,一线惨白的月色漏下来,照着满营泥泞。积水在壕沟里缓缓退去,远山重新显出青黑的轮廓。营中哨兵抱着长矛站在高处,甲上水珠在月色里泛着微光。

天亮时,日头出来了。

久雨初晴,那朝阳分外鲜亮,照得满山满谷的泥水蒸腾起一层薄雾。义军将士掀了帐帘钻出来,一个个脱了湿透的中衣摊在石头上晒,光着脊梁在日头底下抓虱子,满营都是说笑骂娘的声音。火头军埋锅造饭,炊烟笔直地升起来,再叫风一吹,斜斜地散进河谷。

李渊当即升帐议事。

这一回再无人提取兵二字。帐中文武齐聚,李世民立在当中,将一张新绘的地图铺在案上。

柴绍指着地图说道,霍邑南门外那片开阔地,经了十一日大雨,城南小河漫了岸,河边尽成了沼泽,三道壕沟里也积满了水。这等地形,步卒列不开阵,骑兵冲不动,强攻便是拿人命往水里填。

李渊皱眉,那又当如何。

李世民道,正因如此,才要引宋老生自己走出来。他指着图上霍邑东门,宋老生此人,勇则勇矣,却有一桩致命短处,便是轻躁。他守了这十一日,见我军困在雨里进退不得,必有轻视之心。今日天晴,我若再以疲弱之卒佯攻南门,填壕架梯,摆出一副急欲拔城却力不从心的模样,他登城一看,见我军器不整、士卒疲惫,定然按捺不住。

他手指往东门一带移,待到他开城门出来,我自领玄甲精骑在此处等着。

帐中一静。李渊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缓缓道,若他不出来呢。

李世民道,他会出来。宋老生携了收复河东、击破我军的大望而来,朝廷那边盯着他,屈突通那边也看着他。他若一味死守,放着我军在城外毫发无损,这一仗便算他输了。他等的是一个击破我军的机会,我便送他一个机会。

李渊沉吟片刻,又问,倘若他出城之兵不止一支,南门东门一齐杀出,如何应对。

李世民道,此节我已想过。他将几面小旗一一插在图上,请大将军领主力两万,正面列阵于南门开阔地高处,只守不攻,牵制宋老生自领的南门中军。我与四郎领玄甲精骑一千、步卒三千,伏于东门坡后。待他东门偏师出城,四郎率三百骑凿穿其阵,我领大队继进,先破其偏师,再回师夹击南门。宋老生腹背受敌,纵有天大本事,也只得退回城里。野战一起,地形便不由他了。

李元霸听到此处,瓮声道,二哥,那宋老生若不往东走,亲自从南门出来呢。

李世民看他一眼,那便更好。他若是中军自南门出,你凿穿东门偏师之后,即刻南下,自侧后直取他中军。蛇打七寸,宋老生的七寸,便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元霸脸上,四郎,宋老生非高德儒那等文官,也非寻常偏将。他是一刀一枪从百万军中杀出来的沙场宿将,膂力过人,刀法沉稳,身边还有数百亲卫死士。你凿阵可以,却不可逞强硬撞他亲卫结成的阵。记住二哥的话,骑兵冲阵靠的是马力与气势,一冲而过,不许回头恋战。

李元霸重重点头,记下了。

当日午后,义军便依计调动。李渊领两万主力,大张旗鼓出了营,往南门开阔地高处列阵,又故意令数千新募的疲弱之卒扛着沙袋云梯,踉踉跄跄下到壕边,填壕的填壕,架梯的架梯,装出强攻的模样。那些新卒未经操练,行列散乱,一边干活一边探头往城头张望,看着确是一队疲兵。

李世民与李元霸却领了一千玄甲精骑、三千步卒,偃旗息鼓,绕着河谷低洼处悄悄往东门外移动,尽数伏在东门对面一道长满灌木的土坡背后。人马皆衔枚,马蹄裹了布,连一声嘶鸣都听不见。

霍邑城头,宋老生登楼远望。

他果然将南门那一幕看了个满眼。只见义军营中器械杂乱,攻城的士卒稀稀拉拉,壕沟填得慢吞吞,云梯架了几回都叫城上一阵箭雨逼退。再看远处李渊主力,虽列着阵,阵脚却松松垮垮,全无连日休整应有的气象。

身旁偏将道,大将军,李渊军久雨乏粮,士卒疲敝,正是出击的良机。末将愿领一支兵出东门,绕至侧翼,大将军自南门出击,前后一夹,管教他片甲不回。

宋老生按住腰间刀柄,目光闪动。他守了十一日,等的便是这一刻。可他终究是老将,临到决断仍存了一分谨慎,沉声问,东门坡后可探得明白,有无伏兵。

偏将道,末将已遣斥候探过两回,坡后低洼处空荡荡的,只有几座空营,想来是李渊调去南门攻城北。

宋老生再望一眼城南泥泞中那些散乱的攻城卒子,心头最后一分疑虑也消了。他当即点兵,令那偏将领五千兵出东门,绕击李渊侧翼,自己亲领一万中军出南门,只留五千兵守城。

城门隆隆洞开,吊桥放下,东门偏师鱼贯而出。

那五千隋军排成纵队,沿城东官道往南疾行,意图绕过沼泽,侧击南门义军。队伍刚行了一半,前军堪堪越过土坡,猛听得坡后一声号炮。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林间宿鸟扑棱棱惊起一片。

紧接着,土坡灌木之后骤然立起一片黑压压的骑兵。玄色甲胄,玄色披风,长矛如林,正是李世民磨了多日的玄甲精骑。三百最精锐的骑兵列在最前,当先一骑通体乌黑,马上那将面如病虎,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手中一对硕大金锤在初晴的日头底下金光灼眼。

正是李元霸。

他等这一刻已等了十一日。

二哥有令,凿穿其阵,一冲而过。他把双锤往鞍桥一架,双腿一夹马腹,那照夜玉狮子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一道黑色闪电,自坡上俯冲而下。三百玄甲精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初晴尚带泥泞的坡地上,起初还沉,越奔越快,到得后来竟如一阵滚地的惊雷,轰隆隆直撞向那支尚在行军的隋军纵队腰肋。

隋军行军队形仓促间变不得阵。偏将惊叫着令前军回转、后军结阵,可骑兵冲势已成,哪里还来得及。

电光石火间,李元霸一骑已撞进隋军阵中。

他左手锤自下而上一记撩锤,正撞在迎面一名骑兵的马颈之下,那匹战马哀鸣一声,连着背上骑士整个翻腾空而起,又砸进身后人群,登时压倒一片。右手锤顺势横扫,锤风过处,六七杆刺来的长矛齐齐折断,断矛与血珠一同飞溅。他这一冲全仗马力,双锤并不使老,每一锤都在马身掠过的一瞬恰到好处地点出、收回,人马锤三者竟合成一道,玄甲精骑跟在他身后凿开的血胡同里,硬生生从五千隋军的纵队当中犁了过去。

一冲而过,绝不回头。

待他拨转马头,隋军纵队已被这三百骑拦腰截成两段,阵脚大乱。坡后李世民三千步卒趁势杀出,鼓声震天,伏兵四起,将那五千隋军团团围住。偏将拼死组织了两回反扑,都叫玄甲精骑的冲阵踏散,不到半个时辰,东门偏师死伤过半,余者抛下兵器跪地请降。

便在此时,南门方向也杀声大作。

宋老生亲领一万中军已经出城,正列阵向李渊主力猛攻。他到底是名将,出城之后不躁进,先以弓弩压住阵脚,再令步卒结阵推进,骑兵两翼包抄。李渊依计只守不攻,凭高处地形以强弓硬弩抵住,两军在泥泞的开阔地上杀得难解难分。

宋老生正攻得紧,忽闻东面号炮连响,偏师方向火光冲起,心头猛地一沉。他登高一望,只见东门那支军队已被截成数段,一队玄色骑兵凿穿阵后,正掉转马头,如一把尖刀般朝自己中军的侧后直插过来。

当先一骑,黑甲黑马,双锤金光大盛。

宋老生久经沙场,见状不惊,当即喝令中军后队转身结阵,又亲点数百亲卫铁骑,迎着那支玄甲精骑反冲上去。他要凭自己这数百百战铁骑,硬将李元霸的冲势堵住。只要堵住这一支奇兵,今日之战便还有转圜。

两股骑兵在泥泞的河滩上轰然相撞。

这一撞,与方才凿穿行军队形截然不同。宋老生的亲卫铁骑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人马俱甲,结阵而冲,竟硬生生扛住了玄甲精骑头一波凿击。两军绞在一处,人喊马嘶,刀枪交错,泥泞地里瞬时倒了一片人马。

李元霸一马当先,撞进那铁骑阵中,双锤左右开弓,一锤一个,近不得身。可这数百亲卫彼此呼应,前仆后继,虽叫他砸翻了十数骑,阵脚却一时不散。

便在此时,人群分开,一骑老将越众而出。

那将年约五旬,身材魁梧,一张紫棠色脸,颔下花白短须,手中一柄九环金背大刀,胯下一匹枣红战马,正是霍邑守将宋老生。他双目如电,盯着李元霸,厉声喝道,来将通名。

李元霸勒马立锤,西府赵王李元霸。

宋老生眼中精光一闪,久闻李渊有一子天生神力,今日便叫某家称称你这双锤有几斤分量。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催马,那枣红马四蹄翻飞,掌中九环大刀借马势自上而下,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呼啸风声直朝李元霸顶门砍下。

这一刀沉雄无比,刀身过处,连空气都似被劈成两半,乃是沙场真功夫。李元霸心头一凛,知是遇上了平生第一等硬仗,不敢怠慢,双锤交叉往上硬架。

刀锤相交,一声巨响。

这一声比方才千军冲撞还要惊人,周遭几匹战马受了惊,人立嘶鸣。李元霸只觉双臂一沉,一股刚猛无俦的刀劲自锤面涌来,胯下战马竟被这股力道逼得倒退了两步。他心中暗惊,这宋老生看着年迈,膂力竟如此惊人,那刀上更有一股凝炼至极的内劲,一刀之力,胜过寻常十刀。

宋老生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这一刀运了十成内劲,自信纵是一块巨石也劈得开,谁知砍在那双锤之上,竟如中铁山,反震得他自己虎口发麻,大刀险些脱手。他定睛看去,只见对面这病虎般的少年双臂稳稳架锤,面不改色,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好小子。宋老生低喝一声,大刀一翻,连环劈出。他这路刀法名为断水,三十六刀一气呵成,一刀快似一刀,一刀沉过一刀,刀光将李元霸周身尽数裹住。他到底是凝丹境的修为,沙场厮杀数十年,那刀劲凝而不散,每一刀都劈向最要紧的所在。

李元霸双锤舞开,一一接下。

两人翻翻滚滚,在万军之中斗了个旗鼓相当。刀来锤往,火星四溅,每一击都震得脚下泥水迸开。玄甲精骑与宋老生亲卫各自围在四周,竟一时插不进手,只看得目眩神驰。

斗到二十余合,李元霸心中那股悍气被彻底激发出来。他想起二哥的话,宋老生是沙场宿将,不可硬撞亲卫之阵。可眼前此人,分明也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刀沉力猛,与他倒是棋逢对手。

力与气彻底相合的浑厚劲力在他经脉中奔涌不休。他一刀一锤硬接下来,渐渐摸出了宋老生刀路的底细。那断水刀法虽猛,招式之间却有一处极细微的滞涩,每每一刀劈老、第二刀未生之际,内劲便有一线断续。这一线断续寻常高手绝难察觉,可李元霸这双锤与他硬撼了二十余合,每一记刀劲都真切地接在手里,那一线破绽便再瞒不过他。

又一刀劈下。

李元霸不闪不架,竟在这一刀劈到半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猛地一催胯下战马,连人带锤撞入宋老生刀圈之内。他左手锤自下而上,后发先至,正磕在九环大刀刀杆最吃不得力的所在。

当的一声脆响,宋老生只觉刀上那口凝丹内劲叫这一磕生生磕散,大刀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打着旋落入泥中。

电光石火间,李元霸右手锤已到,却在宋老生面门前寸许硬生生收住,锤风激得那花白胡须根根竖起。

老将军,你输了。

宋老生闭目,面如死灰。四周亲卫见主将失手,惊呼着扑上来抢夺,李元霸双锤一振,将扑来的数骑尽数震退。便在此时,李世民玄甲大军已自侧后杀到,李渊南门主力也转守为攻,三路义军一齐压上。隋军失了主帅,又遭夹击,阵势顷刻崩解,丢盔弃甲,降者遍野。

霍邑城上残兵见大势已去,慌忙要扯吊桥闭城门。李元霸哪肯放过,一马当先追至门洞,双锤合击,撞断门闩,玄甲精骑蜂拥而入,霍邑南门就此易手。日落时分,整座霍邑都已归入义军之手。

这一战,宋老生两万精兵,死伤近万,投降逾万,单只逃回城里的不过数千,又随城破尽数归降。沙场宿将宋老生被李元霸生擒,押到李渊马前。

李渊亲自下马,为他解去绑缚,温言道,老将军忠勇,天下皆知。隋室无道,四海分崩,老夫起兵,实为匡救苍生。将军若肯归顺,老夫扫榻相迎。

宋老生立而不跪,朗声道,某食隋禄,死为隋鬼,岂肯事二主。要杀便杀,休得多言。

李渊劝了三回,宋老生执意不降,只求速死。李渊长叹一声,知其志不可夺,遂令厚葬于霍邑城南,全军举哀,又敬他忠勇死战,善待其麾下归附将士。

当日霍邑城中,义军封府库,安百姓,开仓放粮,秋毫无犯。消息传出,汾水河谷震动,沿途郡县守军望风款附,再无一处敢挡义军兵锋。

李元霸立在霍邑城头,望南而去。

激战之后,他心口那团滚烫的东西久久未散。与宋老生刀锤相交的二十余合,他前六式锤法运转得圆熟至极,力与气合而再无半分滞涩,到得磕飞刀杆那一锤,他分明感到自己触到了一层从未触过的东西,那是第七式的门径。可那感觉一闪即逝,待要去抓,又无影无踪。他知道,自己离那一锤,只差一层窗纸。

窗外,放晴后的汾水河谷铺展在残阳里,满山泥水映着血也似的霞光。霍邑城头,新换上的唐军旗帜在晚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1

段评

女神写的情绪和氛围都超到位,真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