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00079章 南下

混世魔王李元霸

西河捷报送回太原的那一日,李渊在大将军府里足足看了三遍。

他把绢帛搁在案上,半晌没有说话。堂下文武分立两侧,都看着这位新立的大将军。李建成接过捷报看了,脸上露出笑意,父亲,二郎用兵稳,四郎破阵勇,西河一下,我军南下的门户便开了。

李渊缓缓点头,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张河东的地形图上。

西河只是开头。

他抬手点在地图上汾水南下的那一道线。从太原往长安,有千里之遥,中间横亘着两座要命的关城。头一座是霍邑,守将宋老生,麾下两万精兵,扼住汾水河谷的咽喉。再往南是河东的屈突通,领着数万骁果屯在蒲坂,背后还有潼关天险。这两个人,都是大隋的百战老将,不是高德儒那种只会骑在百姓头上的郡丞。

堂内的气氛凝重下来。

刘文静抚着胡须,大将军,眼下炀帝已死,江都那边宇文化及立了秦王的儿子做个幌子,自顾不暇。关中群龙无首,长安空虚,正是天赐的时机。只是这一仗要快。趁四方群雄还没回过神,一口吞下关中,据潼关以临天下,大事可成。若是慢了,叫李密或者薛举先一步入了关,咱们便再无立锥之地。

长孙无忌也道,粮草的事,大公子在太原筹得差不多了。只是府兵新募,还要些时日操练。

李渊的手指在地图上霍邑的位置敲了两下。

不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传我将令,留大郎镇守太原,督办粮草辎重,看好北面的刘武周。我自领大军,以二郎为前锋,旬日之内南下,先取霍邑。

李建成拱手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父亲,雨季快到了,汾水河谷这条路一下雨便泥泞难行,粮草恐怕接济不上。

李渊看了他一眼,正因如此,才要赶在大雨落下来之前到霍邑。等雨落了,宋老生据城坚守,咱们才是真的进退两难。

军令一下,整座太原城都转动起来。

七月里,义军在太原城南的旷野上誓师。三万兵马列成大阵,盔明甲亮,刀枪如林。李渊登坛祭了旗,自称为大将军,传檄各郡县,只说废昏立明、匡扶社稷,又与民约法十二条,除了隋朝那些苛法。坛下三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李元霸立在前锋的马队里,一身玄甲,双锤挂在马侧。他听不太懂檄文里那些文绉绉的话,可他看着坛下那一张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杆被风吹得笔直的大旗,心里头那股子热气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身后不只是几百亲兵,是三万人。

他低头看了看马侧那两柄擂鼓瓮金锤。出发前,他特意让军器坊的匠人把锤头又仔细拾掇了一遍,把西河破门时磕出的几个缺口重新燪平。他如今使锤,早已不似当年初出山门时那般只知一味使沉。师父传的力劈华山七式,他一遍一遍在马下演练,劈、削、借、藏、蓄、破,六式收发于心,只那第七式终式仍要在生死之际才能自然而然地使出来。他隐隐觉得,霍邑这一仗,或许便要见真章。

誓师次日,大军拔营南下。

李世民领前锋一万,先一步出了太原。李元霸带着他那三百玄甲精骑,就跟在二哥的中军旗底下。

头几日路还好走,汾水谷地的官道虽不宽,却还平整。三万大军加上运粮的辎重车队,在河谷里排出二十几里长的一条线,前头的前锋过了午,后队的粮草车才刚拔营。日头毒辣,铁甲晒得烫手,行军人人口干舌燥,队伍里却没什么怨言。沿途的县城早就听闻了西河的事,义军一到,县令们或开城归降,或弃印逃走,几乎没有遇到抵挡。李世民严令三军,所过之处秋毫无犯,扎营取水都按价给百姓钱,路边田里的瓜果,没有人敢摘一个。

李元霸起初还不大明白。他问二哥,打仗就打仗,怎么买老百姓一口水还要给钱。

李世民骑着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四郎,你一锤能撞开一扇城门,可你撞不开天下人的心。咱们要的不是一座西河,也不是一座霍邑,是这整座江山。百姓今日信了咱们不抢不杀,明日就肯给咱们送粮引路,后日就肯把儿子送到军前效力。这比十万雄兵还要紧。

李元霸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大军过了雀鼠谷,天就变了。

那一带是汾水河谷最窄的去处,两边是刀削一般的山崖,中间只容得下汾水和一条贴着河岸的窄道。前锋刚出谷口,头顶便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当天夜里,雨就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淅淅沥沥,到了后半夜,竟成了瓢泼一般。

汾水的水眼见着涨了起来,浑浊的黄水拍打着岸边。那条贴着河岸的官道叫雨水一泡,成了一锅烂粥。大军的辎重车一辆接一辆陷在泥里,骡马打着响鼻,任凭车夫怎么抽打也挪不动窝。

李世民披着蓑衣立在一处高坡上,看着谷中那条被雨幕吞没的长龙,脸色沉了下来。

更坏的消息在天快亮时到了。

一队斥候冒雨赶回,滚下马来,浑身是泥,禀大将军,霍邑的宋老生已经得了消息,两万精兵尽入城中,城门封死,囤积了足够半年的粮草。他还派人烧了谷口外几座村子的存粮,坚壁清野。咱们的前锋再往前三十里,就是霍邑,可这雨一下,攻城的器械运不上去,粮草也接济不上。

帐内的将校们议论纷纷。

紧跟着,后方又有快马追到,是太原李建成送来的急信。信上说,马邑的刘武周近来与突厥使者往来频繁,探得他有趁大军南下、太原空虚之际,联合突厥来犯的意思。请父亲早做决断。

这两封信摆在一起,帐中的气氛一下子压到了冰点。

退兵的话,已经有不少人在私下里说了。

营地里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新募的兵没受过这样的罪,铁甲潮得生了锈,干粮发霉,帐篷叫水泡得发沉,半夜里常能听见有人在被窝里偷偷哭。夜里巡营,李元霸亲眼看见两个新兵卷了包袱想趁黑逃走,被巡哨的按在泥里。按军律,临阵脱逃是要砍头的。

那两个兵被押到他面前,抖得像两片风中的叶子,一个劲地磑头,说家里还有老娘,说不想死在这鬼地方。李元霸握着刀,想起二哥在城外说的话,心里那把火竟没发出来。他蹲下身,把两个人从泥里拽起来,只说了一句,要走,等天晴打完霍邑再走。现在走,宋老生的骑兵追上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还连累你们后头那些同乡。跟我回去,打赢了,我亲自送你们回家看老娘。

那两个兵愣了半天,终是哭着回了帐篷。李元霸又叫火头军把仅剩的几坛酒启了,给各营淋了雨、发了热的兵各分一口暖身子。这一夜,营地里的哭声少了些。李世民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朝四弟微微点头。

雨连着下了七八天,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中军大帐里,炭火点着,仍驱不散那股子阴冷的潮气。李渊召集众将议事,案上摊着被雨水洇得发软的地图。

一个长史模样的文吏硬着头皮开口,大将军,眼下大雨不绝,粮草难继,前有霍邑坚城,后有刘武周觊觎太原。依臣之见,不如暂且回师太原,等天晴了、粮草足了,再图南下不迟。

这话一出,帐中不少人都点头。

在退兵声起之前,帐中其实先议过强攻。柴绍带着几个斥候冒雨探过城外的地势,摊开一张湿漉漉的草图,指着霍邑四门。霍邑城背靠一片缓坡,东、西、北三门都在高处,易守难攻,唯独南门临着一片开阔地,可宋老生在南门外挖了三道壕沟,又插满鹿柴,骑兵冲不起来。更麻烦的是,城南有条无名小河汇入汾水,这一场雨下来,河水陡涨,平地成了沼泽。强攻城池,咱们三万人,得拿人命去填。

李元霸听到这里,皱起了眉。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南门外那三道壕沟、一片沼泽,在他眼里竟比那堅城还要硌眼。他没读过什么兵书,只知道这样的地形,骑兵冲不起来,步兵便是去送死。他闷声道,这样硬填,得死多少人。

帐中几个老将军听见一个毛头小子插嘴,本要呵斥,可一想到西河城那一锤撞断门门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渊皱着眉,没有立刻言语。他何尝不知道这一退意味着什么。士气正盛,一旦后退,宋老生必然出城追击,沿途归附的州县也会重新倒向隋朝。再想南下,便难了。可若不退,万一刘武周真联合突厥端了太原,大军的家小辎重尽在城中,三万人马立时就成了无本之木。

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便在这时,帐帘一掀,李世民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外头的营地回来,甲胄上还在滴水。

李渊把两封信递给他。

李世民飞快地看完,猛地抬起头,父亲,万万不能退。

帐中一静。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指着霍邑,声音又快又稳,父亲,宋老生这个人,我打听过。他出身寒微,靠一刀一枪拼到今天,为人轻躁,勇而无谋。他据守霍邑,凭的是城池坚固,可他一旦觉着咱们怕了、退了,必定出城来追。他只要敢出城,野战之中,我与四郎便能一口吃掉他。这城就破了。

他又转向北面,手指重重一点。

至于刘武周,此人性情猜忌,与突厥名为联盟,实则各怀鬼胎。他远在马邑,要袭太原,得先过雁门、忻口一道道关隘,谈何容易。他眼下不过是与突厥使者喝了几顿酒,做个姿态,岂能为了这一句没影的话,就废了这南下的千秋大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那些主张退兵的人。

眼下这雨,困住的不只是咱们,也困住了宋老生。他在城里,以为咱们必然退,防备必然松懈。等雨一停,咱们出其不意直扑城下,给他来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父亲,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夺关中、定天下。如今遇上一座霍邑、一场雨就要回头,跟着咱们的这三万人,还有这河东盼着咱们的百姓,会怎么看。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作响。

李世民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声音里竟带了几分哽咽。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父亲,儿愿立军令状。给我三日,雨一停,我若破不了霍邑、斩不了宋老生,甘当军法。

李元霸一直站在帐角。他不懂那些权谋大势,可他看着二哥跪在地上的背影,听着那一句句砸在帐中的话,只觉胸中热血翻涌。他大步走出来,在二哥身边也单膝跪下。

父亲,我也立军令状。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宋老生敢出城,我一锤把他连人带马砸进泥里。城要是攻不下来,二哥砍我脑袋。

帐中众人看着这两兄弟,一时无声。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看着李世民那张被雨水和决心烧得发亮的脸,又看看李元霸那双攥得死紧的拳头,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也有决断。

好。李渊一掌拍在案上,都起来。传令,大军不退。营地后撤五里,择高处扎营,防滑坡、防水淹。各营把多余的口粮匀出来,再派轻骑回太原催粮。天晴之前,养精蓄锐。天晴那一刻,兵发霍邑。

帐中那些原本主张退兵的人,见大将军下了决心,又有这两个儿子以命作保,便也不再言语,齐齐拱手领命。

李渊当即分派。令殷开山、刘弘基督造云梯、撞车,天晴之前备齐三百架,又多备填壕的沙袋与芦苇。令史大奈领一队轻骑,日夜游弋在霍邑与太原之间,一则护粮道,二则盯住北面刘武周的动静。令李世民总揽前军,待雨停水退,看他与四郎破敌。一道道令传下去,原本被雨水泡得发沉的军心,像被拨亮的炭火,重新煖出了几分热气。

议完事,众将散去备办。

李世民走出大帐,雨还在下。他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李元霸站在他身边,也跟着抬头,二哥,你说这雨,几时能停。

李世民望着南边那片被雨幕遮住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四郎,你信不信,天底下没有下不完的雨。

李元霸咧开嘴笑了。

我信。

他说完,提起双锤转身就往雨里走,要再去巡一趟粮仓。

那一夜,汾水河谷的雨依旧没有停,哗哗地砸在连绵的营帐上。浑浊的河水在黑暗里奔涌,撞着两岸的山石,发出沉闷的轰鸣。三万义军据守在高处的营垒里,刀枪枕戈,盔甲未解。隔着几十里雨幕,霍邑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头伏在雨夜里的巨兽,静静地等着天晴之后,那场决定这支军队命运的恶战。2

段评

内容很有张力,看得很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