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边才透出一线灰白,西河城南门外的旷野上,六千义军已经列成了阵。
雾气还没散尽,贴着地皮游走,把一排排刀枪的锋刃浸得发潮。义军多是新募的兵,衣甲不全,有的手里还攥着锄头改的短枪,可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那扇紧闭的南门,盯着城头那面褪了色的隋旗。
李世民一身玄甲立在阵前,抬手止住了身后想要擂鼓的鼓手。
李元霸骑在那匹照夜玉狮子上,双锤横在马鞍桥上,离二哥只有半个马身。他顺着二哥的目光抬头望。
城头静悄悄的,垛口后头人影错落,弓箭上了弦,滚木礌石堆在女墙边上。护城河上的吊桥昨夜便收了,黑沉沉的河水横在城门前头。
高德儒就站在南门城楼最高处,官袍外罩了一副皮甲,手扶着垛口往下看。他身边一个亲信扯着嗓子朝下喊,尔等速速退兵,朝廷大军不日便到,螳臂当车,只有死路一条。
城头上一片哄笑,跟着便有几十支箭朝阵前射来,却都在离阵前几十步的地方落了,插在泥里。
李世民看着那一地箭,忽然笑了。他偏头对李元霸低声道,四郎,看见没有,箭射得这样近,城里军心已经散了。高德儒是在拿虚张声势撑胆子。
李元霸点点头。他不懂那么多,可他看得懂箭。力气足的人射出去的箭又远又稳,城里这一轮箭轻飘飘的,拉弓的人手都是软的。
李世民抬起手,这一次,鼓手的鼓槌落了下去。
咚。咚。咚。
几十面战鼓一齐擂响,闷雷一般滚过旷野,贴着地皮的雾气都被震得散开了。新募的义军起初还有些慌,鼓声一起,那点慌便被压下去,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
李世民的剑出鞘,指向南门。
他没有急着下令强攻。他令步军推着三架临时打造的云梯和一辆撞车,借着鼓声朝城门压过去,又令两百弓手在阵前一字排开,仰射城头,专垛口后头射箭的隋兵。
箭雨一波一波朝城头罩过去,城头上的隋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探出半个身子的几个惨叫着翻下城来。可推着撞车的步军到了护城河边便过不去,护城河水虽不宽,却深,撞车下不去。
有几个心急的扛梯兵丢下云梯,想抱着木板跳进河里填道,才下水便被城头射下的箭逼了回来,岸上的泥水叫血水一染,看着刺眼。城头那几架拍竿也动了起来,长竿上头钉满倒刺,砸下来把一架云梯从中拍折,爬在半腰的两个义兵摔在河边,半天爬不起身。
李世民眉头微皱。他没想到西河这护城河这样深,随军没有带填河的沙袋。
城头的高德儒见状,重新壮起胆子,厉声令弓箭手朝下猛射。这一轮占了居高临下的便宜,义军阵前顿时倒下十几个,推云梯的也被逼退了几步。
战局僵在护城河边。
李世民盯着那道河,正要下令退兵十里先造沙袋再围,身旁的李元霸忽然动了。
二哥。李元霸把双锤往手里一提,声音不高,却稳,给我一匹马,一条道,我替你把那扇门敲开。
李世民一怔,四郎,隔着河。
我不推车。李元霸目光盯着那扇包铁的城门,又看看城前那条护城河,河不宽。我能过去。
李世民顺着他的目光再看那条河。护城河约莫两丈宽,寻常人马跃不过去,便是跃过去,城门洞里也没有半分借力的地方,人落在对岸便成了活靶子。可他看着四弟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拦阻忽然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恒州城下,那个单骑冲阵万人辟易的身影。
好。李世民重重点头,拨过令旗,令所有弓手全力仰射,一刻不停,给四郎压住城头。他又令三百精锐步军抱着成捆的木板芦苇跟在后头,四郎一过河,立刻填河架道,大队跟进。
鼓声陡然变急。
两百弓手齐齐开弓,箭雨不要钱一般朝城头泼去,压得垛口后头的隋兵连头都抬不起来。
李元霸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护城河冲了过去。他冲到岸边,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马人立而起。寻常战马到了这两丈宽的河前早已畏缩,照夜玉狮子却是一匹异种,前蹄腾空,竟当真跃了起来。
可那河到底太宽,马身到了河心上空,力道便泄了,前蹄离着对岸还有三四尺。
城头的隋兵看见了这惊人一幕,一片惊呼。
便在这时,李元霸在马背上站起身来。他双脚在马鞍上一点,整个人借着马势腾空而起,比那马跃得更高更远,竟从马身前头掠了出去,足足掠出一丈,稳稳落在了对岸城门洞前的石地上。
那匹照夜玉狮子失了他的分量,落回河心,扑腾着游回了岸边。
城门洞里阴暗,十几个守城门洞的隋兵万没料到会有一个人这样飞过河来,一时都愣住了。
李元霸落地,看也不看那十几个隋兵,转身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包铁城门。
门后定然顶着粗大的门闩,光从外头撞,要费多少工夫。他不撞门。他要从这门洞的破绽里找出一条道来。
城头的高德儒也看清了城门洞里落进了一个人,魂飞魄散,厉声尖叫,快,放箭,射死他,快放滚木。
垛口后头立时探出一排弓弩手,朝着那狭小的城门洞乱箭射下。可城门洞上有城楼飞檐遮着大半,箭到了门洞便斜了,李元霸贴着门柱而立,那些箭一支支钉进厚重的木门里,竟伤他不得。
他双手握紧了双锤,深吸一口气,气海之中那一轮真元运转开来,顺着脊背贯入双臂。师父说的那个稳字又浮上心头。他不再急,他仔仔细细地把八十斤重的金锤对准了城门正中那一道门闩所在的横缝。
他能听出来,那根门闩在门后约莫一人高的位置,足有成人手臂粗。
李元霸双锤合在一处,一式力劈华山,不劈门,却把两柄锤的锤头并齐,对准了那道横缝,运足十成劲力,狠狠撞了进去。
咔嚓一声闷响。
包铁的城门被两柄锤生生撞得向内凹进一块,门后那根手臂粗的木门闩应声断成了两截。两扇城门失去了门闩,被这一撞之力震得向里荡开一道缝。
城头城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见过这样攻城的。万军攻不下的一座坚城,竟被一个人一锤撞断了门闩。
李元霸撞断门闩,抬脚便朝那荡开的门缝踹去。两扇门轰然大开。他提起双锤,一步跨进了城门。
门后,守门洞的十几个隋兵这才回过神,嚎叫着挺枪朝他刺来。李元霸双锤一摆,横扫千军,那一圈枪杆尽数折断,十几个人被锤风扫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地往城里逃。
他不追这些小兵。他只把那扇城门彻底推开,朝着对岸旷野上的义军振臂一吼。
门开了。
这一吼用足了力气,竟比那几十面战鼓还响,传遍了整个战场。
对岸,李世民眼睛亮得惊人,长剑向前一指。
杀。
三百精锐已经把木板芦苇填进了护城河,铺出一道窄道。大队义军踩着那条道,如潮水一般涌过护城河,朝着大开的南门冲来。
城头的高德儒看见南门洞开,义军蜂拥而入,面如死灰。他知道城池守不住了。他一把扯下身上碍事的官袍,转身就想下城逃跑。
城里的隋兵本就军心涣散,眼见城门被破,那一身玄甲、使一双金锤的猛将立在门洞之中如门神一般,哪里还有半分战心。有的丢了兵器跪地投降,有的跟着上官往城北逃。
也有高德儒死硬的心腹,在街边筑起街垒,推着大车堵了巷口,想凭巷战拖一时。李元霸提着双锤当先撞过去,也不用什么招式,只一锤砸在那辆堵巷的大车上,重载的马车连车带木栏被他一锤掀翻到路边墙根,后头跟着的义军呐喊一声扑上去,那帮死硬分子转眼便被分割包围,扔了兵器跪地求饶。几条主要的街巷这样一冲,城里残存的抵抗便彻底垮了。
义军冲进南门,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挡。
李世民纵马过河,驰入城门洞,在李元霸身边勒住马。他没有丝毫得意,声音极快,四郎,高德儒是杀使拒降的首恶,留他不得,余者能降便降,不许滥杀。进城先封府库,安百姓,敢扰民者斩。
李元霸把双锤往背上一挂,二哥放心。他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马,循着城楼上那抹逃窜的官袍影子,飞马追了过去。
高德儒连滚带爬下了城楼,抢了一匹马,带着几十个亲信往北门狂奔,想出城逃去晋阳告急。
他刚奔到北街口,前头一骑横刀立马,拦住了去路,正是绕道截过来的李元霸。
高德儒身边那几十个亲信里,倒有几个是他重金养的护院,有些拳脚功夫。这几个人见逃不脱,嗷嗷叫着挥刀朝李元霸扑上来。
李元霸坐在马上,连锤都懒得摘,只把马一催,迎面撞进那几个人里。他一手探出,揪住当先一个护院的后领,轻轻一甩,那百余斤的汉子便如稻草人一般飞出去,撞翻了后头两个人。余下几人被他这一下惊得魂飞天外,手里的刀都握不稳。
高德儒趁着这点空当,拨转马头便要往旁边的小巷钻。
李元霸冷哼一声,反手从背上摘下一柄锤,却不出锤打人,只手腕一抖,那八十斤重的金锤脱手飞出,贴着地皮滚过去,正撞在高德儒那匹马的前腿上。马腿咔嚓折断,那匹马惨嘶着栽倒,把高德儒重重摔在地上,官帽也滚出老远。
李元霸催马上前,俯身一把将高德儒从地上拎了起来,按在马背上。
高德儒满脸是血,再没了城楼上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只叫,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是朝廷命官。
李元霸拎着他往回走,冷冷道,二哥派去的使者,也是大隋的人。你杀他的时候,怎么没想饶他一命。
他把高德儒押回南门。
此时城中已经安定。李世民的军令极严,义军一队队沿街巡弋,封了府库,又在四处张贴安民的告示,有两个趁乱抢劫百姓财物的新兵被当场拿下,押到街口明正典刑。城里的百姓起初关着门不敢出来,后来听见外头兵不扰民,才悄悄开了门缝探头。
李世民就在南门的城楼上升帐。
李元霸把高德儒掷在地上。
李世民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浑身是土的郡丞,声音平静,李将军举义,本为安天下、救生民,传檄西河,许你归顺。你非但不降,反杀我使者,胁迫百姓登城死守。事到如今,你可有话说。
高德儒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辩不出来。
李世民一挥手,推出去,斩。为我那使者祭旗。
刀斧手把高德儒拖了下去。不一会儿,一颗人头献到城楼之上。
西河郡就此拿下。从黎明开战到城破,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义军中新募的兵起初还道这是一场恶仗,没想到赢得这样干净利落,一个个看向立在城楼边那道玄甲身影的眼神都变了,敬畏之中多了一股子说不出的底气。
跟着李家,能打胜仗。
清点战果时,李世民特意把李元霸叫到一边,问他今日攻城的伤亡。文吏报上来,义军阵亡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余,多半是渡河强攻时折在城头箭下与拍竿底下。李世民听完,沉默了许久,对李元霸道,四郎,你今日一锤撞断门闩,看着是省了千万人马的力气,可你记住,能不硬碰便不硬碰。今日那四十七个人,本也可以不死。往后打仗,先要想怎么让咱们的人少死,这才是大将的本事,不只是自己的锤沉。
李元霸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使锤的手,重重点头。他从前只晓得敌人在前便一锤打过去,今日看着那些抬下来的义兵,心里头第一次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他似乎有些明白二哥为什么每下一令都要先看地形、先算伤亡。护,不只是护住身边几个人,还要护住身后这千万个跟着他们拼命的兵。
李世民却没有半分骄矜。他立在城楼上,看着满城军民,又看着城外那条被填出一道窄道的护城河,神色凝重。四郎,西河只是头一座城。往西往南,还有潼关,还有长安。这条路才刚刚起步。
李元霸望着南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望不见尽头。他握紧了手里的锤,点了点头。
我知道。
当夜,李世民在西河郡府写就捷报,令快马送回太原,又清点府库存粮、收编降卒、出榜安抚乡里。西河百姓见这支军队果然不抢不杀,开仓放出来的粮还按户分给了城中饥民,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第二日便有数百青壮自发到郡府门前投军。
消息传开,周边还在观望的几座县城,不等义军开到,县令便自己开了城门,捧着印绶前来归降。
第三卷《以气驭力》的故事,到这里也走到了尾声。那个曾经只会在晋阳山里使蛮力的莽少年,经了雁门的风雪、长安的刀光、师父的一字之教,如今已经能稳稳地立在万军阵前,替父兄敲开一座又一座城门。
夜深了,西河城头换了新旗。
夜风从南面的汾水河谷里吹上来,掠过连绵的营垒,把那面旗子吹得舒展开。城下篝火点点,连成一片,一直铺向夜色深处,仿佛一条正在苏醒的火龙,静静伏在河东大地上,等着天明,便要向着更远的西方飞去。